滄南，津南山。
八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蒸乾，山坳裡那片被鐵絲網圈起來的營區，遠遠望去就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鐵鍋，鍋底煮著兩百多號活人。
陸昭站在佇列裡，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嗞的一聲就沒了。
他眯著眼睛打量四周。說是集訓營，可這地方怎麼看怎麼像座小型的軍事監獄，四棟灰撲撲的三層營房呈字形排開，中間的操場大得能跑馬，四角各有一座瞭望塔，塔頂架著探照燈，大白天都亮著。鐵絲網外頭是連綿的群山，山頭上霧氣繚繞的，看著就不像是尋常山嶺。
陸昭心裡有數。
他養父陸長庚在隴南開五金店，平日裡笑呵呵一個胖子，誰都覺得那就是個本分買賣人。可陸昭從小就知道，自家老頭子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會消失，回來時身上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氣，公文包裡偶爾露出半截帶血的紗布。
守夜人外圍線人。
這四個字陸昭八歲就認識了。
都給老子站直了！
一聲暴喝從佇列前方炸開，震得陸昭耳膜嗡嗡響。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大步走上主席臺，軍靴踩在鐵皮搭的檯面上咚咚作響，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棺材板。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作訓服，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負後，站姿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人的臉，陸昭看一眼就記住了。
面容剛毅，輪廓像是用刀子從花崗岩裡鑿出來的，稜角分明，沒有一絲多餘的線條。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鷹眸一般炯炯有神，掃過來的時候像是兩把錐子直往人骨頭縫裡鑽。他不怒自威，周身散發著如山嶽般的威壓，光是往臺上一站，不用說話，底下兩百多號人就覺得喘不上氣。
我叫袁罡。
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如雷，從今天起，你們這幫廢物，歸我管。
底下沒人敢吭聲。
陸昭悄悄數了數人頭。加上他自己，這支佇列裡站著整整兩百四十號人。男的居多，女的也有十來個，年紀從十七八到二十出頭不等，一個個被曬得蔫頭耷腦，可眼神里多少都帶著點不甘。
袁罡掃了一眼臺下，嘴角往下一撇，像是在看一筐爛了半邊的蘋果。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揹著手踱了兩步，你們當中，有的是各分部推薦上來的尖子，有的是家族培養的天才，還有的…他故意拖了個長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中掃過，是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吃過苦受過罪的狠角色。
陸昭感覺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半秒。
但在我眼裡袁罡猛地提高音量，喉嚨裡像憋著一團火，你們都是廢物！
這話砸下來，佇列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不服？袁罡冷笑一聲，不服就對了。因為事實就是這樣。你們現在擁有的一切，禁墟、境界、那些花裡胡哨的能力，在真正的戰場上，連個屁都不算。
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們，都是垃圾。
操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風過鐵絲網的嗚咽聲。
陸昭嘴角動了動，心裡嘀咕：這老頭訓話還挺有水平，罵人不帶髒字，全往心窩子上捅。
記住今天。袁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聽清，從踏進這個門開始，你們過去的名字、身份、家世，統統作廢。在這裡，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守夜人新兵。守夜人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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