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營的最後一天，天還沒亮透，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晨霧壓在頭頂，操場四周的鐵絲網上掛著水珠，遠處食堂的煙囪冒出一縷白煙，空氣裡有股柴油和稀飯混在一起的味兒。三個月了，陸昭對這個味道從犯惡心變成了習慣，人的適應能力有時候比境界提升還可怕。
袁罡站在高臺上，海境的威壓像一層無形的鉛水澆下來，全場鴉雀無聲。他掃了一眼臺下那些挺直了脊背卻掩飾不住疲倦的新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狠話，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都活到今天了。
就這麼四個字，底下有人紅了眼眶。三個月前這群人從全國各地被拉到這兒的時候，有的還是連禁墟都沒覺醒的普通人，有的扛著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詛咒。袁罡在開營第一天說過，集訓營不是培養你們的地方，是篩掉你們的地方。現在站在這兒的人，都是被篩子漏下去的渣子，湊合著算是塊料。
結業分配的名冊從總部發下來，袁罡一張張念。唸到名字的人上前領徽章和駐防令，然後回到佇列裡等最後的散場。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如釋重負，有的面無表情，有的攥著駐防令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
林七夜，歸建上京總部，136小隊。
林七夜從佇列裡走出來。他接徽章的動作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眼睛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從集訓營活著出來的人。回到佇列時他路過陸昭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陸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兩秒。林七夜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陸昭聽得見：
別死。
陸昭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這話他聽過，從另一個人嘴裡聽過，從一個金髮女人嘴裡也聽過。他張嘴想回點什麼俏皮話，林七夜已經走回了自己的位置，背影筆直得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得，這位爺說話的效率是真高，惜字如金到連標點符號都省了。不過陸昭心裡清楚，林七夜能多說這兩個字，已經是拿他當自己人了。大夏首位雙神代理人，米迦勒和倪克斯的雙重重擔壓在身上，這人說出的每個字都跟金子似的，能給你兩個字，夠意思了。集訓營三個月，他倆正經說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但每次撞上要命的訓練科目，林七夜總會不動聲色地卡在他側翼的位置，擋風也好，遞刀也罷，從不多嘴。那人不善言辭，但他的刀鋒替他說了所有該說的話。
曹淵，歸建上京總部，特殊看管序列。
曹淵走上前的時候，全場的氣壓好像又低了幾分。他身上那股陰沉的氣息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接徽章的時候他那張臉還是沒什麼表情，但在路過陸昭時，他停住了。
沒說話。
一隻手搭上陸昭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五指收緊了一下。曹淵的眼神在陸昭臉上停了片刻，嘴唇翕動，最終什麼都沒說，鬆開手走了。
陸昭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清楚這是什麼意思。曹淵這人就這樣，嘴裡掏不出三句話，但那一下肩膀上的力道比千言萬語都重。陸昭能感覺到那隻手傳遞過來的東西，不是告別，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認可，好像在說你還活著，很好。
百里胖胖，歸建……袁罡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大概是這個名字和這個人的體型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喜劇效果，歸建上京總部，深市小隊。
百里胖胖從佇列裡擠出來，他那一身肉在制服裡晃盪，活像個裹了層迷彩的米其林輪胎人。接過徽章的時候他就開始抽鼻子，回到佇列裡直接繃不住了。
嗚……我捨不得你們啊！百里胖胖一把抱住旁邊的陸昭，那體型差讓陸昭整個人被埋進一團肉裡，悶得差點喘不上氣。
行了行了，又不是上刑場。陸昭拍了拍他那寬厚的後背，你不就去了後勤部嗎？以後兄弟吃香的喝辣的還指望你接濟呢。
嗚嗚嗚你說得輕巧！百里胖胖抬起一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鼻涕差點蹭到陸昭肩膀上，你們一個個都去了前線，就我蹲大後方，這叫什麼事兒啊！我百里胖胖好歹也是一身禁物道具傍身的人，怎麼能去當倉庫管理員呢！
這叫物盡其用。陸昭把他推開一點，你那一身禁物道具，蹲後方比蹲前線管用。前線打起來你那些寶貝磕了碰了多心疼？再說了，迴天玉你不是已經給沈青竹了嗎？手頭緊了就找他要回來使使。
百里胖胖被他說得一愣，隨即又哭上了：你還提這茬！那是我的心血啊！我攢了多少年才攢出來的！全給了沈青竹那小子，他一個拿刀的又用不上回天玉，暴殄天物啊！
行了行了，人家有需要才給的。陸昭拍了拍他的腦袋，你要是真捨不得，以後自己再攢一套唄。
你說得輕巧，那玩意兒我攢了三年！三年！百里胖胖伸出三根手指頭在陸昭眼前晃，臉上糊著眼淚鼻涕，表情又慘又好笑。
陸昭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著的。他沒再接話，只是用力拍了拍百里胖胖的後背，力道重得讓百里胖胖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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