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持續了大概五秒鐘。
五秒鐘在戰鬥中夠死三回的了，但在這種詭異的沉默裡，陸昭覺得比五百年還長。夏思萌站在他對面，臉色恢復了常態，但耳根有一抹紅怎麼都壓不下去。她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就那麼一點點，但陸昭的感官被剛才的共鳴拉到了極限，什麼細節都逃不過。
然後他的嘴比腦子先動了。
隊長，陸昭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飄，您這眼神好像要吃了我……
話一齣口他就想抽自己。剛才那場面，兩個人體表冒光纏在一起，走廊溫度飆到能煎雞蛋，窗臺的綠蘿都烤成乾草了，這種情況下他張嘴就是這句？他腦子裡就沒有一句正常的人話嗎？上趕著往槍口上撞，屬於是老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夏思萌的眼神果然變了。從剛才那種被血脈共鳴衝得七葷八素的恍惚，一秒切回了鳳凰小隊隊長的日常狀態。冷。很冷。冷到陸昭覺得自己剛冒出來的金紅光芒可以直接被這眼神凍成冰碴子。
閉嘴。
兩個字，乾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陸昭識趣地閉上了嘴，但心裡那股子蠢蠢欲動壓不住。他總覺得剛才那種感覺不是單向的，夏思萌的血脈也回應了他，她的耳根紅了就是鐵證。但這話他打死也不敢說，說了怕是得被鳳凰小隊的隊長從總部大樓頂層扔下去。
夏思萌轉身走向電梯，金色斗篷在身後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她走路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後背繃得筆直，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陸昭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那位隊長的肩膀比剛才僵了不少，斗篷下襬的褶皺都不自然了，像是被人攥過又鬆開。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陸昭看見夏思萌的手在斗篷下面攥成了拳。
他站在原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背。元鳳紋路已經暗下去了，但皮膚下面還殘留著一股溫熱的感覺，像餘燼。剛才那一瞬間的共鳴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感覺到夏思萌血脈深處傳來的那種親近。不是人類意義上的親近，是更深層的東西，是血脈對血脈的回應，是後裘認出了源頭。
但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有些事捅破了窗戶紙反而麻煩，不如揣著明白裝糊塗，船到橋頭自然直。
陸昭拍了拍自己的臉，別想了，越想越亂。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兩個身影貼著牆壁站得筆直。
孔傷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漠表情。但他的眼神往走廊裡瞟了好幾眼，瞳孔微微收縮，嘴唇抿得比平時更緊了一些。雷焱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在震驚和困惑之間反覆橫跳，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活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剛才那道金紅色的光，他們透過門縫看得一清二楚。
副隊，雷焱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你看見了嗎？那個光，金紅色的，跟隊長的金色不一樣。兩種光還纏在一起了，我眼花了還是真看見了？
看見了。
那是什麼玩意兒？咱們隊長什麼時候跟人……雷焱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因為孔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雖然沒什麼表情，但雷焱認識孔傷太久了，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閉嘴，別瞎猜。
走吧，孔傷從牆上直起身，隊長的事，少問。
雷焱嘀咕了一句我就問問，又沒說什麼，老老實實跟上了。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一路上都在偷偷回頭看那條走廊，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兩種光芒交織的畫面。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編排各種版本的猜測了，每一個版本都比上一個離譜，金光對金紅光，血脈呼應，這劇情比他偷偷追的連載漫畫還刺激。但他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蹦。孔傷雖然平時不怎麼說話，但真發起火來，整個鳳凰小隊沒人敢喘大氣。上次雷焱多嘴了一句隊長的私事，孔傷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雷焱後背涼了整整三天。
你說那個小子是誰？雷焱到底沒忍住，走了兩條走廊之後又開口了，就是跟隊長一塊兒出來的那個，池境的，我看他手背上好像有紋路在發光。
孔傷這次連眼神都懶得給了，只是腳步快了半拍，意思是別跟了。雷焱識趣地閉嘴，但心裡那個疑問像顆種子一樣紮下了根，遇點水就開始發芽。
當天晚上，鳳凰小隊在上京的臨時駐地。
夏思萌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摞泛黃的文獻。那是鳳凰小隊歷代留下的內部檔案，從第一任隊長到第四任，所有的戰鬥記錄、血脈研究、傳承筆記，全部堆在這裡。她在找兩個字。
元鳳。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從第一任隊長的手記翻到第四任隊長的遺書，沒有。任何一份文獻裡都沒有提到過這兩個字。鳳凰血脈的起源被籠統地歸結為遠古鳳凰遺澤，至於那個遠古鳳凰是誰、叫什麼名字、從哪來，一片空白。就好像有人在寫族譜的時候，故意把第一頁撕掉了。
夏思萌合上最後一本文獻，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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