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區的霧很厚，早上七點出發，走到半路就看不見三米以外的東西了。霧氣裹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黏在臉上溼漉漉的，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水珠往肺裡鑽。
037小隊五個人沿著廢棄的公路往山裡走，兩側是枯死的樹木和坍塌的民房。有些房子的門窗大敞著，裡面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那股味道不是普通的腐敗，是神秘長期駐留後滲透進土壤和空氣裡的氣息，有經驗的人一聞就知道這片地方爛透了。陸昭的鼻腔裡全是這股味兒，走到村子入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屏了一口氣，但很快放棄了，因為那氣息不是飄在空氣裡的，是滲進每一粒塵土的，你屏住呼吸也沒用，它從毛孔裡往身體裡鑽。
周隊長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步伐不快但很穩。情報顯示前方十二公里處有一個淪陷村莊，三個月前一場神秘入侵把整個村子吞了，村民全部撤離，留下一地的盞境至池境級神秘。任務目標很明確：清剿。
注意左右，別走散。周隊長的聲音從霧裡傳過來，悶悶的。
陸昭走在隊伍中間，他的感知範圍比其他人大得多，池境的修為在這支普通小隊裡已經算拔尖。方圓五十米內的任何氣息波動他都摸得清清楚楚，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偶爾有盞境級別的弱小神秘在遠處的廢墟里竄過，速度快但威脅約等於零，就是些聞著味兒來的食腐貨色。
進村之後，情況和情報基本吻合。
第一隻碰上的神秘是個盞境級別的腐蝕體，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黑色黏液，趴在一間民房的屋頂上，正在消化什麼動物的屍體。周隊長還沒開口，陸昭已經抬手了。金紅色的火焰從掌心湧出，沒有經過任何蓄力，像打開了一個閥門。火焰精準地落在那團黑液上，嗤的一聲，腐蝕體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在金紅色的光裡蒸發了。沒有殘渣，沒有灰燼，乾乾淨淨，就像它從來沒存在過。
周隊長回頭看了一眼，眉頭鬆了鬆。
後面連續遭遇了五六隻盞境級神秘，全是類似的東西：腐蝕體、骨刺傀儡、低階亡靈。陸昭一個人幾乎包圓了，鳳凰真火一觸即焚，每次都是一道金紅色的弧光划過去，對面就沒了。周隊長手下的幾個隊員全程沒出手，站在後面面面相覷。有個膽大的隊員試著上前補刀，結果跑到跟前一看，地上連灰都沒剩下，鳳凰真火把神秘燒得乾乾淨淨，比焚燒爐還徹底。
省事了。那個隊員撓了撓頭，縮回了手。
這小子……一個盞境巔峰的隊員小聲嘀咕，這真是池境？
總部塞來的能是普通人？另一個隊員接話，眼神複雜。
陸昭沒理會他們的議論。他一路走一路燒，表面看起來輕鬆得像在自家後院除草，但他心裡一直繃著一根弦。不對勁。村子裡的神秘太弱了，弱到不合理。一個淪陷了三個月的村莊，按理說神秘會互相吞噬進化，活下來的應該越來越強。但這村子裡全是盞境的雜魚，連個池境中期的都沒有，像是有人故意把強的都清走了，只留下這些弱的當誘餌。
或者說，當飼料。
他想起了集訓營裡袁罡說過的一句話：當你覺得任務太順的時候，壞事就快來了。順境是最大的陷阱，因為你放鬆的時候，正是獵手收網的時候。
陸昭的腳步慢了下來。他開始仔細感受村子深處的氣息，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一直被他下意識忽略了，現在刻意去感知，那股氣息清晰得讓他頭皮發麻。沉，重，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蟄伏在地底深處，呼吸緩慢而規律，每一次呼吸都帶動方圓百米的地表微微震顫。
怎麼了？周隊長注意到他的異常。
隊長，陸昭壓低聲音，這村子不太對。神秘太弱了，像是有人養在這裡的。我感應到村子中心有股氣息，很強，遠超池境。
周隊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是川境中期的老手，經驗豐富，一聽這話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五個人同時轉身往村口跑，但跑了不到二十步，地面開始震動了。不是地震，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移動。震感從腳下傳來，沿著地表蔓延，柏油路面像紙一樣被頂起來，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充套件。陸昭回頭看了一眼村子中心的方向，瞳孔驟縮。
地面上隆起了一個巨大的鼓包，直徑至少有二十米，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飛濺。然後那個鼓包炸開了，一條腿從地下伸了出來。那條腿有水桶粗，表面覆蓋著黑色的甲殼，關節處長著倒刺，頂端是一根彎曲的利爪，尖端泛著暗紫色的光澤。緊接著是第二條腿、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第八條。
八條腿撐著地面，把一個龐大的身軀從泥土裡託了出來。那東西的體型超出了陸昭的認知範圍，像一座小山從地底拔起，渾身覆蓋著黑紫色的甲殼，腹部鼓脹，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又像是血管。甲殼表面滲出一層黏液，在霧氣中泛著暗光，散發出一股讓人胃部翻湧的腥臭。八隻暗紅色的眼睛分佈在頭部兩側，每一隻都有臉盆大小，沒有瞳孔，只有渾濁的暗紅色，像八團凝固的血。它的口器在頭部下方緩緩張開，兩排交錯的獠牙上掛著黏稠的絲線，每根絲線的末端都在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噬淵蛛。海境級神秘。
陸昭的呼吸一窒。海境和池境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線，是一道天塹。池境在海境面前就像螞蟻站在大象腳下，不是打不過的問題，是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快跑！周隊長再次吼道，他拔出刀朝噬淵蛛的方向衝了一步，想爭取時間讓隊員撤退。他是個川境中期的老守望者，打過不少硬仗，知道這種時候必須有人斷後。刀身上亮起一層淡藍色的靈力光芒，他把全部力量灌注在刀鋒上，朝著噬淵蛛最近的一條腿砍去。
但噬淵蛛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它的一隻前腿隨手一揮，那動作漫不經心得像人趕蒼蠅，帶起的氣浪就把周隊長掀飛了出去。刀砍在甲殼上，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靈力像水潑在鐵板上一樣彈開了。人在空中翻了兩圈，重重砸在一面牆上，磚石碎了一地，灰塵騰起老高。
隊長！兩個隊員衝過去扶。
陸昭來不及管別人。噬淵蛛的腹部突然收縮了一下，一道紫黑色的光從它口中噴出，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追蹤，直直朝著隊伍的方向掃過來。那道光帶著吞噬一切的氣息，所過之處空氣都在塌陷，地面上犁出一道半米深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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