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趴在地上，嘴裡全是血腥味，肋骨斷了至少三根，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錐子在胸腔裡攪。
他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噬淵蛛的注意力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它沒有急著殺他，而是轉向了那幾個還在往周隊長身邊跑的隊員。對一隻海境級神秘來說，池境的陸昭不值得浪費一口，那些盞境的傢伙才是真正的點心。噬淵蛛的腹部紋路開始蠕動，像是無數條蛆蟲在甲殼下面爬，它在準備進食了。
周隊長被磚石埋了半截，胸口起伏微弱，明顯受了重傷，嘴角掛著一縷血絲。兩個盞境巔峰的隊員架著他想跑，但人的速度怎麼可能跑過海境級神秘？噬淵蛛的八條腿每邁一步就有七八米，他們連它的影子都甩不開。其中一個隊員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腿已經開始發軟了。
陸昭的手撐著地面，準備站起來。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池境的速度，全力施展的話，他可以在這東西抓住他之前跑出村子。鳳凰真火雖然破不了海境的防禦，但用來給自己開路、製造煙霧遮擋感知，綽綽有餘。以他的速度，獨自逃生的機率超過七成。
七成。在守夜人的任務裡，七成的生還機率已經算高的了。很多工連三成都不到，照去不誤。
但那三個人呢？
周隊長斷了幾根骨頭，跑不了。那兩個盞境巔峰的隊員架著他，速度被拖慢了一半。噬淵蛛要追上他們，最多三十秒。
三十秒。
陸昭的手摸到了胸口。隔著衣服，星辰刀碎片的冰涼觸感貼著皮膚，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那塊碎片不大，巴掌長短，斷口處還留著暗紅色的鏽跡，但陸昭知道那不是鏽，是乾涸的血。趙空城的血。
他想起趙空城。
那個凡人。沒有禁墟，沒有覺醒，什麼超凡力量都沒有的普通人。136小隊的守望者，拿一份微薄的薪水，幹一份隨時會死的活。趙空城在集訓營裡教過他怎麼握刀，怎麼在黑暗中辨別方向，怎麼在恐懼到手腳發麻的時候還能邁出下一步。他還教過陸昭一句老話，說是他爺爺傳下來的：人這輩子總得有那麼一回，明知道回不來了，還是得往前走。不是犯傻，是有些路你不走，這輩子就白活了。
趙空城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強者，他只是個不肯走的普通人。
那天晚上，川境鬼面王降臨，指令是全員撤離。趙空城吞了鬼神引，覺醒了泯生閃月，一刀斬落了川境鬼面王，然後死了。他本來可以跑的。指令都下了，撤離就是合規的，跑了沒人會怪他。守夜人的規矩裡，執行指令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誰會為了一個而苛責一個活人。
但他沒有。
一個凡人，站在川境鬼面王面前，選擇了留下。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贏，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走了，身後的人就沒人擋了。趙空城不是英雄，他只是做了一個人該做的事。
陸昭的手指攥緊了那塊碎片，冰涼的邊緣硌進掌心，硌得發疼。他能感覺到碎片的斷口處有一道微小的稜角，正好卡進他掌心的紋路里，像是那把刀還記得握過它的手。趙空城教他握刀的時候說過，刀是人的膽，人沒了膽，刀也就是一塊廢鐵。那會兒陸昭覺得這話太土了，土得掉渣，現在想想，土話往往才是最真的。趙空城活著的時候不出眾，往人堆裡一站就找不著了，死了之後卻成了陸昭心裡一根拔不掉的釘子，時不時就扎一下，提醒他有些東西不能丟。
趙空城沒有禁墟都留下來了。
他低聲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壓不住的東西。那東西燒得他眼眶發酸，燒得他牙關咬緊，燒得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個方向湧。
我憑什麼走？
噬淵蛛已經逼近了周隊長他們。最近的一條腿距離他們不到十米，倒刺上的暗紫色光澤在霧氣裡格外刺眼。兩個隊員的臉已經白了，其中一個腿在發抖，另一個架著周隊長的手也在抖，但他們沒有丟下隊長自己跑。普通小隊的守望者，盞境巔峰的實力，在這種場面下能不丟下隊友，已經算是條漢子了。
陸昭站了起來。斷了的肋骨在體內錯位移動，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著牙沒倒下去。嘴裡湧上來的血沫子被他一口嚥了回去，腥甜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胃裡一陣翻湧。他的身體在抗議，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著讓他別動，但他的腿已經邁出去了。金紅色的火焰從他的手背上湧出來，沿著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全身。元鳳紋路全部亮起，金紅色的光芒在霧氣中格外刺眼，像一顆燒紅的釘子釘在了噬淵蛛和那三個人之間。
他朝噬淵蛛的方向邁了一步。
快跑！那個架著周隊長的隊員回頭看見陸昭的舉動，聲音都劈叉了，你瘋了嗎？那是海境！你一個池境上去送死？！
跑你的！別回頭！陸昭吼回去。
另一個隊員也在喊：你跑得掉！你快走啊！
陸昭沒理他們。他盯著噬淵蛛那八隻暗紅色的眼睛，把鳳凰真火催到極致，金紅色的火焰在他體表燒成了一層甲冑。溫度高到他腳下的泥土都開始龜裂，空氣被扭曲成一圈圈透明的波紋。噬淵蛛感知到了他。八隻眼睛同時轉過來，暗紅色的光在那些沒有瞳孔的眼球裡湧動，像是深淵在注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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