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的燈調到了最暗一檔。
夏思萌嫌白光刺眼,關了大燈,只留床頭一盞暖黃色的應急燈。昏暗的光線裡,陸昭的臉色反而沒那麼嚇人了,焦痕在暖光下變成了一種舊銅色,像出土的文物。呼吸也比剛送來的時候穩了些,胸口有了起伏,雖然微弱,但好歹在動。
她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快三個小時了。
陸昭的頭枕在她腿上,她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雙手覆蓋在他胸口,鳳凰之力一刻沒停過地往他經脈裡灌。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和陸昭的皮膚之間流動,像一條安靜的小溪,緩慢但不停歇。
枯竭的經脈在鳳凰之力的浸潤下一點點恢復彈性。最先恢復的是主幹經脈,金色的光芒沿著十二正經緩緩鋪開,像乾涸的河道重新注滿了水。但本源的核心位置還是一片死寂,元鳳本源燃盡後留下的空洞,不是三五個小時能填回來的。那地方像一個被掏空的樹樁,外表看著還行,裡頭全爛了。
夏思萌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鳳凰之力的輸出對她來說不算吃力,克萊因巔峰的底蘊擺在那兒。但持續三個小時不間斷地精微輸出,對心神消耗極大。每一縷鳳凰之力都要她親手引導,沿著正確的經脈路線滲透,力道大了會沖垮陸昭脆弱的經脈,力道小了又滲透不進本源核心。分寸得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跟繡花差不多,只不過繡的是人命。
她的指尖微微發涼,這是長時間精微輸出後的正常反應。鳳凰之力從她的本源核心抽出來,經過手臂、手腕、指節,最後滲透進陸昭的經脈,每一寸傳導都在消耗她的精神力。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本源在緩慢地流失,像一座水庫在往外放水,水位線一點一點往下掉。但克萊因巔峰的底蘊夠厚,這點消耗扛得住,只要不是無休止地灌下去就行。
她低頭看了一眼陸昭。
他眉頭微微皺著,呼吸比三個小時前穩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若有若無。臉色還是白,但嘴唇上恢復了一點血色,不再是那種嚇人的死灰。睫毛偶爾顫一下,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昏迷中他倒是安靜。不像平時那麼嘴碎,安安靜靜地躺著,呼吸均勻,像個正常人。
夏思萌忽然覺得有些不習慣。
這人醒著的時候太吵了。集訓營第一次見面就貧嘴,訓練的時候嘴比手快,受了傷還嬉皮笑臉的,好像天塌下來都能拿嘴頂回去。別人訓練完累得跟死狗一樣躺地上喘氣,他訓練完累得跟死狗一樣躺地上講段子,講得還賊難笑,但你不笑他能一直講下去。
現在突然不說話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她想起集訓營那會兒。
陸昭剛進鳳凰小隊的時候,一身池境修為,在一群克萊因境界的老手面前就是個菜鳥。別人看他跟看個累贅差不多,但他愣是一點不虛,該訓練訓練,該捱揍捱揍,被揍趴下了爬起來還能咧嘴笑。笑得還挺燦爛,跟打贏了似的。
有一次夜間拉練,三十公里負重越野,陸昭體能墊底,跑得快斷氣了,還硬撐著不吭聲。夏思萌跟在後面看他跑姿都變形了,腳步拖在地上跟剷土似的,嘴唇咬出了血,肩膀上的負重包晃得快要飛出去。
她當時說了一句:跑不動就喊,沒人笑你。
陸昭回頭,呲著牙笑了一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隊長……我這叫……戰術性配速……懂不懂……
夏思萌當時就想一腳踹他。什麼叫戰術性配速,明明就是跑不動了嘴硬。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陸昭腳底磨出了四個血泡,一個腳趾甲蓋淤血,鞋裡全是血。他硬是一聲沒吭,跑完了全程,還跑了箇中等偏上的成績。完事以後蹲在路邊脫鞋,血泡破了混著汗,那場面別提多慘。隊友問他疼不疼,他齜牙咧嘴地笑,說這叫鳳凰涅盤,脫層皮而已。夏思萌當時正好路過,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沒說話,但心裡記住了。
從那以後夏思萌就知道,這人嘴上沒個正經,骨頭比誰都硬。
她又往他經脈裡推了一縷鳳凰之力,手腕微微發酸。換了個人來,這種精微輸出早該換手了,但夏思萌沒叫人。不是不信任隊友,是這種療傷方式太吃施術者對傷者經脈的感知。換一個人就得重新摸索經脈路線,浪費時間不說,還可能出差錯。
孔傷在門外守著,她知道。那傢伙的性子她摸得透,說誰都不讓進,他就真的一步都不挪。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是雷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