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小隊的季度裝備換髮日定在每月十五，雷打不動，提前推後都不行。
軍械處在守夜人總部地下一層，沿著一道長長的水泥走廊走到頭就是。走廊兩側是存放各類裝備的庫房，鐵門一扇挨著一扇，門上貼著手寫的編號標籤，墨水褪了大半，得湊近了才認得出。走廊裡常年飄著一股槍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偶爾還夾雜著皮革發黴的氣息，聞久了嘴裡都是鐵鏽味。牆壁上的燈管有一半不亮了，剩下的慘白慘白地閃著，忽明忽暗的頻率跟人心跳差不多，把整條走道照得跟太平間似的。
陸昭每次來都覺得這地方不太吉利。他沿著走廊走到頭，推開軍械處那扇掉了半邊漆的木門。
老陳頭正坐在登記臺後面，老花鏡架在鼻尖上，拿一塊絨布擦拭一把短匕。老頭看著得有六十來歲，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頭髮花白但精神頭不差，擦刀的手穩得很，一看就是幹了大半輩子軍械管理的老手。他旁邊擱著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顏色都洗褪了，茶水濃得跟醬油似的。
陳叔！陸昭一進門就喊，嗓門大得走廊裡嗡嗡響。
老陳頭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手裡的絨布沒停。嗓門放小點，我這屋不聾。
嘿嘿。陸昭搓著手走過去，眼睛在登記臺後面的武器架上掃了一圈。架子上擺著各色制式裝備，短刀長刀匕首標槍，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擦得鋥亮。他的目光落在最上層那一排黑色刀鞘上，心裡癢癢的。
我這個季度該領的裝備，批下來了吧？
老陳頭放下短匕，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表格，手指在上頭點了兩下。鳳凰小隊，陸昭，池境中期。星辰刀一把，制式暗紅斗篷一套，守夜人紋章一枚。他念完抬頭看了陸昭一眼，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過來，紋章你上個月領過了，斗篷王晴那邊織好了直接發到你宿舍，今天來領的就是這把刀。
對對對，就是那把刀！陸昭眼睛都亮了，跟小孩過年看見壓歲錢似的。
老陳頭從身後鐵櫃裡取出一把刀來。刀鞘是啞光的黑色，沒半點花哨，樸素得像一塊壓扁的板磚。他把刀平放在櫃檯上，手按在刀鞘上沒鬆開，那架勢像遞自家閨女出門，千般不捨萬般不放心。
我跟你說道說道。老陳頭推了推老花鏡，這星辰刀，西王母用崑崙星空隕鐵和瑤池神性精粹鍛造的制式半神器。整個守夜人才配發多少把？你心裡有數。
陸昭點頭如搗蒜。
刀身上刻你名字，不生鏽不融化不易崩斷，能劈砍神軀，還帶精神庇護。老陳頭一項一項地數，手指在刀鞘上敲著拍子，刀在人在，刀亡人亡，這是規矩。但你別以為這是無敵的。
他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甲縫裡還嵌著鐵鏽。制式就是制式，不是專屬神器。有耐溫上限，有承受極限。你小子是鳳凰血脈，天生玩火的，心裡給我有個數。別到時候給我整出什麼么蛾子來。
陳叔您放心。陸昭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我陸昭雖說不是什麼兵器大師，但保管東西絕對是一把好手。您放一百二十個心，這刀到我手裡，保證跟新的一樣，原樣奉還，連道劃痕都不帶有的。
老陳頭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小子說話不太靠譜，拍胸脯的架勢倒是挺像那麼回事，但越像越不靠譜。幹了幾十年軍械管理，他見過太多拍胸脯的好漢了，拍完胸脯轉頭就把裝備整報廢的，一抓一大把。上個月有個拿星辰刀劈鐵門的，上上個月有個用刀鞘當錘子砸釘子的，什麼人都有。
但批文都下來了，他也沒理由扣著不給，手鬆開了。
陸昭雙手捧起刀鞘，入手微沉，沉得踏實。他深吸一口氣，拇指抵住刀鐔，緩緩推了出去。
刀身從鞘口滑出來的那一刻，走廊裡的慘白燈光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刀身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像一截凝固的夜空，細密的紋路在光下若隱若現。陸昭把刀完全抽出，在面前豎直，幽藍的光映在他臉上，連他那張總帶點嬉皮笑臉的臉都顯得正經了幾分。
輕。這是第一感覺。但分量又紮實，不是那種輕飄飄的沒有著落，握在手裡就知道這東西有斤兩。重心在刀身前三分之一處，揮起來應該很順手。刀柄纏著黑色的防滑繩紋，入手不滑不硌，貼合掌心。刀身靠近刃口的位置刻著兩個字，筆鋒銳利，像是刀自己長出來的。
好刀。陸昭由衷地說了一句，聲音都比平時低了。
他把刀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是西王母的制式銘文，什麼瑤池淬鍊星辰為骨之類的，聽著就厲害。
陳叔，這刀上一任主人是誰？陸昭問。
老陳頭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有上一任？
您剛才說紋章我上個月領過了，斗篷王晴織了發宿舍，但刀今天才來領。中間隔了快一個月，說明這把刀不是新鍛的，是從別人手裡收回來的。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還算細心。上一任使用者是南海分部的，退役了，刀歸還軍械處統一調配。編號七三零二，在他手裡用了六年，退役的時候刀身完好，原樣歸還。六年。
他特意強調了兩個字，話裡的意思很明確。人家六年沒報廢，你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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