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夜裡之後,陸昭開始往守夜人的資料室跑。
駐地的資料室在行政樓地下一層,常年亮著冷光燈,空氣裡飄著紙張發黴的氣味。這裡的藏書分兩類,一類是禁墟使的戰術手冊和任務檔案,另一類是關於血脈、禁墟和各種超凡體系的學術資料。後者佔了資料室七成的空間,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有些冊子的年頭比陸昭的年齡還大。
陸昭找了個角落的桌子,搬了一摞跟鳳凰血脈相關的古籍過來。管理員是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看了他一眼,問他是不是寫論文。陸昭說是,老頭就不管了。
他不是學者,看古籍的速度不快,但他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就是體內那尊洪荒元鳳的本源。很多關於鳳凰血脈的深層知識,別人看文字只能理解字面意思,他看的時候卻能隱隱感覺到涅盤殿深處有東西在共鳴。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好像你讀一本關於大海的書,而你就站在海邊,字裡行間的潮汐聲你能聽得到。
他花了三天,把能找到的鳳凰血脈資料翻了個遍。大部分是關於人工移植鳳凰血脈的,那些對他沒什麼用,講了半天就是怎麼匹配血脈、怎麼排異、怎麼提升移植成功率。真正有價值的是幾本年代久遠的手抄本,記載著本命鳳凰血脈的覺醒機制和血脈運轉的原理。
本命鳳凰血脈的運轉核心在經脈。血脈之力沿著經脈執行,在戰鬥時爆發出來,形成鳳凰之火。問題在於,鳳凰之火的強度超出經脈承受極限時,多餘的火就會灼燒經脈本身。一次兩次還好,經脈能自我修復。但常年累月下來,灼燒的痕跡會累積成暗傷,暗傷會削弱經脈的承受力,承受力下降又會導致下次反噬更嚴重。
惡性迴圈。陸昭把這段話在筆記本上抄了一遍,又在旁邊畫了個向下的螺旋箭頭。越想越覺得夏思萌的情況不樂觀,她的本命血脈強度遠超常人,每次戰鬥的反噬也比普通鳳凰血脈使要猛烈得多。日積月累,她經脈裡的暗傷恐怕比玲琳描述的還要嚴重。
然後他翻到了一本更老的冊子。封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了,紙張發黃發脆,翻頁的時候得格外小心。但內頁儲存得還算完整。這本冊子講的不是鳳凰血脈,而是鳳凰一族的起源。
鳳凰一族的始祖,洪荒元鳳。元鳳是萬禽之祖,鳳凰一脈的源頭。後世所有的鳳凰血脈,無論是本命覺醒的還是人工移植的,追根溯源都來自元鳳。冊子裡用了一個詞叫源流同歸,意思是所有鳳凰血脈在本質上共享同一個源頭。
陸昭的手指停在這一頁上。涅盤殿深處,元鳳本源輕輕震顫了一下。那種共鳴的感覺忽然變強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他找對方向了。他體內的元鳳本源在回應這些文字,就像一滴水在大海旁邊感應到了潮汐的呼喚。
他繼續往下翻。冊子後面有一段記載,是關於元鳳血脈的特性。元鳳作為始祖血脈,其純淨程度遠超後世任何鳳凰血脈分支。這種純淨不是數值上的高低,而是本質上的完整。後世血脈就像從大河裡分出來的支流,雖然還是水,但已經混入了各種雜質。元鳳血脈是源頭活水,未經過任何稀釋和變異。理論上,元鳳血脈的純淨之力,有可能中和後世鳳凰血脈的紊亂。
陸昭的眼睛亮了。他的視線在理論上三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理論上,這三個字看著輕飄飄的,實際重得要命。理論上能做到,和實際上能做到,中間隔著一道天塹。
他池境的修為,連涅盤殿第一層封印都沒完全解開。元鳳本源在體內沉睡,他能借用的力量十不存一。要疏導夏思萌本命鳳凰血脈的反噬,他至少需要達到川境以上的修為,才有可能將元鳳血脈的純淨之力外放引導。川境,他現在池境,中間還隔著一整個大境。
但至少有路了。以前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隊長身體有問題但束手無策。現在他知道了,元鳳血脈和本命鳳凰血脈存在源流關係,理論上可以中和反噬。剩下的就是修為問題,而修為是可以練的。
陸昭把冊子合上,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元鳳血脈可中和本命鳳凰血脈反噬。理論成立。需川境以上修為外放引導。當前池境,差距巨大。方向有了,路還很長。他看著這幾行字,又在最後加了一句。得快點練了。
他又翻了翻前面記的內容,在惡性迴圈那個螺旋箭頭旁邊加了個注:關鍵在於打斷迴圈。如果能在反噬發作時用元鳳血脈的純淨之力去中和那些紊亂的鳳凰之火,理論上就能阻止暗傷繼續惡化,甚至可能修復已有暗傷。但前提是,我夠強。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陸昭在最後畫了個箭頭,從指向,旁邊標了個問號。
這天晚上查崗的時候,夏思萌推開了陸昭宿舍的門。
她查崗的習慣是突擊性的,不提前通知,隨機抽查。陸昭早就習慣了,每次都把內務收拾得整整齊齊等著。但今天他桌上堆了一摞從資料室借來的古籍,沒收起來。
夏思萌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過桌面。她的腳步在桌邊停了一下。陸昭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那本筆記。他看見夏思萌的目光落在書堆最上面那本手抄本的封面上,那上面隱約能辨認出鳳凰源流考幾個字。旁邊還攤著兩本更薄的冊子,一本講鳳凰血脈運轉原理,一本講鳳凰一族起源。
夏思萌沉默了幾秒。她的目光從書名上移開,掃過陸昭攤開的筆記本。陸昭下意識想把筆記本合上,但已經來不及了。她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門在她身後關上,鎖舌咔噠一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走廊裡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陸昭坐在原處,看著門的方向。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夏思萌進來的時候,步伐是她一貫的風格,快且有力,鞋跟磕在地板上咔咔響。但她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不是猶豫的慢,是那種,心裡在想事情,腳步不自覺跟著放慢的慢。
她看見了那些書。她看見了書名。她什麼都沒問。但她知道了。
陸昭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有風,吹得窗簾輕輕晃動。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想起第一天進鳳凰小隊的時候,夏思萌站在訓練場門口等他。金髮,金斗篷,琥珀色的眼睛冷得像兩塊冰。她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個字:
從那天到現在,兩個多月了。他從一個被雷焱暴打的集訓營菜鳥,變成了能配合全隊行動的突擊手。他見識了孔傷的無盡虛空,見識了曹沙的塵埃落定,見識了玲琳的火焰之舞。他知道了隊長的暗傷,知道了元鳳血脈的可能。
一條線從那天拉到今天,彎彎曲曲地穿過了所有這些人和事。
陸昭閉上眼。涅盤殿深處,元鳳本源安靜地沉睡著,像一團被九層封印裹住的火焰。火焰沒有熄滅,只是在等。等封印解開的那一天,等它被釋放的那一天。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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