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陸昭加練到很晚。
不是被罰,是主動的。夏思萌上週鬆了口,允許他在訓練場上加練到十點,但前提是第二天不能遲到。陸昭一連幾天都老老實實加練到點,雷焱說他有病,他說是勤奮,兩者其實不矛盾。加練的內容主要是翻轉斬擊的蓄力速度和落地穩定性,孔傷說的一擊必殺聽著簡單,做起來全是細節。蓄力快了容易散,慢了就是死。這個度得用肌肉記憶去磨。
十點過幾分,陸昭擦著汗從器械區往更衣室走。訓練場的大燈已經關了,只有走廊的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走得很慢,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酸,但腦子裡很清醒,因為今天終於把蓄力那個卡點磨過去了一點。
他走到訓練場側門的時候,停住了。
裡面有聲音。
很輕的悶哼聲,像是什麼人在忍耐著什麼。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斷斷續續的,如果不是訓練場安靜得像墳墓,根本聽不見。
陸昭的心跳快了一拍。這個點了,誰還在訓練場裡?
他走到門邊,側著身子往裡看。門縫很窄,只能看到一條豎著的視野。應急燈的光從高處的窗戶透進來,訓練場裡半明半暗,器械的輪廓在地上投下大大小小的黑影,像一群蹲伏著的野獸。靠東牆的角落裡,有個人影蜷縮著。那個角落平時堆著訓練用的墊子,夏思萌大概就是靠在墊子堆和牆壁的夾角里,把身體縮成一團。
是夏思萌。
她靠著牆角坐在地上,右手死死按著左肩,手指陷進肩頭的衣料裡,指節發白。陸昭的目光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看見她左肩的位置隱隱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
那光從衣料下面滲出來,像燒紅的鐵塊隔著布料發光,忽明忽暗地跳動著。光最亮的時候,夏思萌的悶哼聲就大一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肩膀底下灼燒。她的呼吸粗重而不均勻,金色的高馬尾散了大半,碎髮貼在額頭上,被汗水黏成一片。
鳳凰血脈反噬。陸昭的腦子嗡了一下。玲琳說的那些話在耳朵裡炸開來:灼燒經脈和筋骨,常年累積,暗傷不少。每次反噬她都自己扛。她一個人,扛了多少年了?
門在他手邊,推一下就開了。陸昭的手搭在門把上,猶豫了不到一秒。他知道這時候推門進去意味著什麼。夏思萌最不想被人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她寧可咬碎了牙往肚裡吞,也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這副樣子。但他不是那種人。他做不到看見了當沒看見。
他推門進去了。
隊長。
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裡迴盪,碰到牆壁又彈回來,顯得格外突兀。
夏思萌猛地抬頭。那一瞬間,陸昭看見了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暗紅色的光,那不是平時訓練時冷冰冰的目光,是像被逼到牆角的猛獸一樣,帶著痛楚和凌厲的殺意。如果陸昭的修為再低一個境界,光是這一眼就夠他腿軟的。
出去。
兩個字從她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威脅。聲音嘶啞,不像是平時那個說一不二的隊長。
陸昭沒動。他知道這時候如果轉身走人,夏思萌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看見的這一幕。她是那種人,寧可自己咬碎了牙吞進去,也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軟弱的時刻。但他也不是那種人。他做不到看見了當沒看見。
他也沒往前湊。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訓練場角落的飲水機,轉身走了過去。紙杯從杯筒裡彈出來,他接了杯熱水,不燙不涼的那種,走回來放在夏思萌手邊的地上。杯子擱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分明。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訓練場的大門,背對著夏思萌站著。
我不看。他說,你處理完叫我。
身後沒有聲音。熱水在紙杯裡冒著細微的熱氣,在應急燈的白光下像一縷薄霧。
陸昭站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訓練場裡安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哨兵換崗的腳步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焦灼味,像是夏天柏油路面被曬化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但更濃,更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夏思萌還坐在那裡,暗紅色的光透過空氣照在他後背上,有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到了熱。不是想象的熱,是真實的熱。鳳凰之火的熱度隔著幾米遠都能感受到,可見反噬的強度有多大。他不敢想這股火在她體內灼燒經脈是什麼感覺,也不想想。那就像把你自己的肩膀塞進一個燒紅的鐵爐子裡,然後告訴自己不能出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陸昭的腿有點站麻了,久到他開始想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打破僵局。但他的嘴破天荒地沒動,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說關心的話她會炸,說玩笑話她會怒,什麼都不說反而是最好的選擇。他就那麼站著,像根樁子一樣杵在訓練場中央,聽著身後微弱的呼吸聲,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身後的悶哼聲在變輕,間隔在變長。他能感覺到暗紅色的光在一點一點退潮,灼熱感也在減弱。
然後他聽見了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是紙杯被拿起來的聲音。紙杯的杯壁被手指捏變形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陸昭嘴角動了一下,但他沒回頭。他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吞嚥聲,她喝了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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