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夜,鳳凰小隊在雨林臨時營地裡休整。
說是營地,其實就是幾頂迷彩帳篷加一張防雨布搭的簡易棚子。熱帶雨林的夜晚比白天好熬一些,溫度降了幾度,但溼度不減,空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怎麼擦都擦不幹。帳篷的防蟲結界效果一般,總有幾隻不知名的蟲子鑽進來,在耳邊嗡嗡地轉悠。
陸昭在帳篷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行囊當枕頭,硬邦邦硌得後腦勺疼。蚊蟲在耳邊嗡嗡叫,他把防彈衣拽過來蓋在臉上擋蚊子,又覺得悶得慌,掀開,翻了個身,盯著帳篷頂發呆。帳布上有幾隻小蟲子在爬,走走停停,留下歪歪扭扭的軌跡。他盯著其中一隻看了半天,看它爬到頂上又掉下來,翻了個身繼續爬。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明天的行動方案,側翼佯攻的路線,萬一被包圍怎麼撤,川境級的敵人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他盤算了一遍靈力儲備,池境巔峰的靈力池滿打滿算夠他全力輸出四十分鐘左右,超過這個時間就得靠能量恢復藥劑續命,但藥劑的效果有延遲,中間那段空窗期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他還想到了滄南那邊的林七夜。那傢伙最近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上次通訊還是半個月前,說是在查什麼異常波動。語氣倒是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的,但陸昭總覺得他話裡有話。林七夜這人就是這樣,越是大事越是說得輕描淡寫,小事反而囉裡囉嗦。上次他們轄區出了個海境級的邪祟,全隊緊張得跟什麼似的,林七夜就一句有點麻煩,應該能搞定就帶過去了。結果回頭一看,那邪祟差點把半個滄南轄區掀了。所以現在林七夜說有點異常波動,陸昭心裡就犯嘀咕,什麼叫有點?到底有多有?
還有趙空城。訊息末尾附了趙空城相關四個字,夏思萌把檔案鎖進抽屜沒告訴他,但陸昭在走廊裡跟她擦肩的時候,隱約從她表情裡讀出了一絲少見的凝重。那種凝重不是緊張,是憂慮。像是她知道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但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陸昭沒追問,他跟夏思萌相處兩年多,知道有些事她不說是有原因的,問了也白問。但那絲凝重像根刺一樣紮在心裡,時不時冒出來扎他一下。
想著想著更睡不著了。
他索性翻身坐起來,掀開帳篷的門簾鑽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比帳篷裡好不少。東南亞的星空比上京亮得多,沒有城市燈光汙染,銀河橫貫天際,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鑽。空氣裡的水汽在星光下凝結成薄霧,纏繞在樹幹下半截,看著像給雨林穿了一層紗裙。陸昭找了棵倒伏的樹幹坐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星星,心裡慢慢安靜下來。
雨林的夜晚有一種白天沒有的遼闊感。白天被密林困在方寸之間,只能看到頭頂那一小片天。到了晚上,視野反而打開了,銀河就那麼明晃晃地橫在頭頂,密得像有人把一整罐碎鑽撒在了黑布上。空氣裡溼氣重,星光照在薄霧上折出一層淡淡的銀輝,把周圍樹冠的輪廓勾勒得模模糊糊。遠處的雨林深處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吼叫,不知道是什麼動物,聽著挺唬人,但離得遠,不礙事。
他沒注意到孔傷也在外面。
這人坐在另一棵樹下面,背靠樹幹,姿勢像一尊雕塑。如果不是陸昭走近了藉著星光看到他的輪廓,根本發現不了有人在那裡。他的呼吸壓得極低,存在感幾乎為零,跟一根樹樁子似的。
孔哥,你也睡不著?
孔傷沒吭聲,但也沒趕他走。陸昭就自顧自地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了兩米遠,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天。
蟲鳴和遠處不知名動物的叫聲填滿了這段沉默。雨林裡的夜晚並不安靜,但這種嘈雜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至少說明周圍沒有敵人靠近。如果蟲鳴突然停了,那才是該緊張的時候。
孔哥,陸昭試著搭話,你害怕嗎?
他問完之後有點後悔。這話問得突兀,而且顯得自己好像在害怕似的。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他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你之前執行過境外任務,應該比我有經驗。第一次出境的時候,你什麼感覺?
孔傷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遠處一隻貓頭鷹叫了三遍,久到陸昭已經打算自己先開口說別的了,才聽到他低沉地說了三個字。
怕也沒用。
陸昭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這三個字太孔傷了。不否認害怕,也不糾纏害怕,直接把恐懼這個情緒歸類到沒有實際用處的範疇裡,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這人就是這樣,話少,但每句話都砸在實處。他不是不怕,是把怕擱在了一個不影響行動的位置上。該怕的時候怕,怕完了擦擦汗繼續幹,不浪費一秒鐘在無意義的糾結上。
那我就不怕了。陸昭笑著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明天吃什麼。
孔傷沒理他,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遠處雨林深處傳來一陣窸窣聲,大概是什麼夜行動物在覓食,響了幾秒就停了。頭頂的銀河緩緩移動著位置,看不出在動,但星星的排列確實跟半小時前不一樣了。時間在走,天快亮了。
陸昭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營地另一頭,夏思萌的帳篷還亮著燈。帳篷的光透過迷彩布簾滲出來,在雨林的黑暗中形成一個朦朧的光團,像一隻不會熄滅的眼睛。他盯著那團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在裡面做什麼,陸昭不用猜也知道。推演戰術路線圖。夏思萌每次行動前都會反覆推演每一種可能的情況,準備多套預案。敵人從這個方向來怎麼辦,那條撤退路線被堵了走哪條,有人受傷了怎麼處理,通訊中斷了怎麼聯絡。她把所有能想到的變數都列出來,給每一個變數配上應對方案,然後把預案編成代號,背得滾瓜爛熟。這樣在戰場上不管出什麼狀況,她只需要喊一個代號,全隊就知道該怎麼走。
這是她作為隊長的方式。不靠嘴上說什麼鼓士氣的話,靠的是把每一個細節都做到極致,讓隊員在戰場上只需要執行,不需要思考退路。因為退路她已經替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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