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拼了。
池境巔峰的靈力被他毫無保留地灌入雙腿,元鳳真火在他腳下化出一片又一片金色的火焰踏板,每踩一步就在身後留一個燃燒的腳印,踩著火焰往前彈射。他的速度快到了池境的極限,快到雨林裡的樹在他視野中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綠色豎線,快到臉上的雨水被氣流甩成了水平方向的水霧,在臉頰兩側拉出兩條白線。
樹枝抽在臉上,疼。他渾然不覺。
一根低垂的枝條劃過他的顴骨,拉開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馬上被雨水沖淡,混著水流到下巴上滴下去。他連眼都沒眨一下,腳步不停,反手把枝條拍斷繼續跑。臉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劃痕,跟之前的那幾道交叉在一起,活像被貓撓了。
你他媽慢點!我追不上了!雷焱在後面喘得像拉風箱,他的速度跟不上陸昭的火焰踏板,一截一截地被拉開距離,越拉越遠。他脾氣本來就暴,這會兒更是急得直跳腳,聲音都喊劈了,陸昭你給我等等!你一個人衝過去有個屁用,你池境巔峰,對面能打傷隊長的人,你去送菜啊!你去了能幹嘛?給人當沙包麼?
送菜也得去。
陸昭丟下四個字,腳步一點沒慢。風把他的聲音往後扯,雷焱可能只聽到了兩個字,但夠了。
他不是不知道雷焱說的是實話。池境巔峰在克萊因巔峰面前就跟螞蟻差不多,更別提對面那個可能比克萊因巔峰還高的傢伙。一個川境巔峰的強者,搞不好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成餅。但知道歸知道,他的腳就是停不下來。
胸口元鳳本源的感應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揪著他的心臟往那個方向拽。每跑一步,感應就強一分,但同時,線另一端傳來的震顫就弱一分。一強一弱,像是兩個方向在拔河,拔的是他的命。感應越強說明他離得越近,震顫越弱說明那邊的情況越糟,兩個訊號一個在漲一個在跌,像是沙漏在倒計時。
他又罵了一聲,這次不是罵別人,是罵自己。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分兵。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無數遍了,每跑一步就轉一圈,越轉越懊悔。
上什麼側翼,清什麼殘敵。就應該死皮賴臉跟著隊長,管她分不分任務,管她罵不罵人。貼在她屁股後面她還能真把自己踹飛了不成?夏思萌那個暴脾氣,罵就罵唄,他臉皮厚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罵幾句又掉不了肉。偏偏他當時腦子一熱覺得執行任務要緊,什麼命令不命令的,執行就完了,帶著雷焱屁顛屁顛去了側翼,覺得自己特靠譜特專業。
現在好了,隊長一個人扛著,他在幾公里外的雨林裡跑斷腿,跑得臉上全是樹枝劃的口子,跑得靈力抽乾了七八成,跑得經脈開始隱隱作痛。專業個屁,靠譜個屁。
我真是頭豬。他咬著後槽牙罵自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被風聲蓋住了大半。
腳下金色火焰踏板一個接一個地炸開又凝聚,踩上去的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但彈力十足。這是元鳳真火獨門用法,把火焰壓縮到極致形成固態的踏板,踩上去借力彈射,一步能蹦出去三丈遠。平時他捨不得這麼用,太費靈力,池境巔峰的靈力儲備本來就不多,這麼個燒法跟拿錢點菸一個性質。但這會兒他什麼都顧不上了,池境巔峰的靈力儲備被他一口氣抽乾了七八成,全灌在腳底下,跟不要錢似的往地上撒。
身後雷焱還在追,罵罵咧咧的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有時候能聽清一兩個字,有時候連字都聽不清,只剩一團模糊的吼聲。
陸昭沒回頭。他知道雷焱這小子嘴上罵得兇,但不會真扔下他不管。這幫鳳凰小隊的人嘴上一個比一個硬,但骨子裡都是一樣的,隊友有難,誰也跑不了。這就是當兵的規矩,當隊友的規矩,你可以罵他蠢,可以罵他不要命,但你不能看著他一個人去送死。
雨林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幾乎遮住了所有光線,腳下的路越來越暗,只有腳下金色火焰踏板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腳下是溼滑的腐葉和裸露的樹根,一腳踩下去泥水濺到小腿,腳底打滑是常有的事,但每次打滑他都靠火焰踏板的彈力穩住,繼續往前衝。泥水、腐葉、碎石、樹根,什麼都擋不住他。他不管不顧地往前衝,腳下的火焰踏板在溼泥上燒出一串焦黑的腳印,活像有人在雨林裡鋪了一條金光大道。
跑著跑著,前方出現了一條溪流。溪水不深,半米左右,但水流很急,渾濁的雨水裹著泥沙往下衝。換了平時他可能會找塊石頭跳過去,但現在他連停都不停,腳下火焰踏板在水面上炸開,踩著蒸汽凌空飛過了溪流。落地的瞬間腳下的泥地被踩出一個深坑,他踉蹌了一下穩住了,繼續衝。身後雷焱可沒這本事,直接蹚水過了溪,被水衝得打了個趔趄,嘴裡罵了一句又一聲。
遠處的靈力波動又弱了一截。
陸昭的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那種血脈感應傳來的震顫已經微弱到近乎斷絕,像一盞油燈裡的油快要燒乾了,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滅掉。每弱一分,陸昭腳下的火焰踏板就亮一分,像是他拼了命地跑就能把那邊快要滅掉的燈續上似的。
元鳳本源在他體內翻湧咆哮,不是疼,是急。那股力量在催他,像是困獸在籠子裡嘶吼,快一點,再快一點,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催得他眼眶發熱,催得他喉嚨發緊,催得他恨不得把自己拆成兩半跑得快一倍。
陸昭的嘴角溢位一絲血,不是外傷的血,是靈力急速運轉對經脈造成的壓迫,經脈承受不住灌入的靈力強度,出現了輕微的損傷。他不管,嘴裡的血往肚子裡一咽,腳下又加了一把勁,金色火焰踏板連成了線,在他身後拉出一條筆直的金光軌跡。眼角的餘光瞥到兩側的樹影飛速後退,快到連樹幹都看不清,只剩一片模糊的綠色在視野邊緣飛掠。
他在這條光路上拼命地跑,朝著那盞快要滅掉的燈。
雷焱在後面看到那一路延伸的金色火光,心裡咯噔一下。他跟陸昭處了這麼久,從沒見過這傢伙把元鳳真火逼到這種程度,那踏板上的火焰顏色已經從純粹的金色開始往暗沉的方向偏,溫度高得連雨水落上去都嗤嗤地蒸成白霧,腳下的泥地被燒成了硬殼。這不是正常的靈力催發,這是在拿命換速度。
這小子瘋了。雷焱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然後他沒再想了,把靈力也往腿上灌,拼了命地追。他一邊追一邊在心裡罵,罵陸昭是個瘋子,罵他不要命,罵他腦子進了水,但罵歸罵,他自己也沒停下,兩條腿跟裝了彈簧似的往前躥。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在雨林裡跑,誰也不肯停,誰也不肯回頭。
兩個火光,一前一後,在雨林中撕裂出一條燃燒的通道。一個金色一個赤紅,一前一後,朝著夏思萌的方向,不顧一切地衝。雨林裡的飛鳥被驚起一片,撲稜稜地往天上飛,不知道這倆瘋子在發什麼瘋。樹冠被氣浪衝得簌簌往下掉葉子,金色的火星和赤紅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在灰暗的雨幕中拉出一條刺目的火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