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傀儡的那種腐朽的血腥味，是活人的血，新鮮的，大量的，混在雨水裡被衝得到處都是的那種。濃到什麼程度呢，濃到他隔著幾十丈就能聞到，濃到雨水都是鐵鏽味的，濃到他差點被那股味道嗆得乾嘔。
他衝出雨林邊緣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一片狼藉。
方圓百丈的廢墟像是被什麼巨獸踩過又犁了一遍，斷牆碎磚堆成小山，地面上滿是坑坑窪窪的拳印和裂痕，有些裂痕深到手腕都伸進去不見底。石板碎了，牆塌了，空氣裡還殘留著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後的餘波，一股暗綠色的，一股赤紅色的，在廢墟上空纏絞成一團正在消散的霧氣，像兩條蛇纏在一起，扭了幾圈才慢慢散開。
雨還在下，落在碎石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落在琉璃化的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脆響。整個廢墟安靜得不正常，那種安靜不是和平的安靜，是暴風雨眼中的安靜，是打完之後的安靜，連蟲子都不叫了。
陸昭的目光掃過廢墟，一眼就看到了她。
夏思萌靠在一截斷牆上。
那截斷牆是半面牆的殘餘，上面的裂縫像蛛網一樣密佈，隨時可能再塌一次，就靠她半靠半撐的身子勉強撐著沒倒。她就靠在那面搖搖欲墜的牆上，渾身是血。金色長髮散了大半，被血和雨水粘在臉上脖子上，一縷一縷的，像是被紅色染料泡過的金色綢緞。臉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雨水，只看得清她左肩上一道觸目驚心的貫穿傷，皮肉外翻，能看到裡面森白的骨頭茬子，血還在往外滲，被雨水衝成一道道紅線淌到腰間。
銀色戰甲的碎片零星掛在身上，像是被砸碎的瓷碗黏在衣服上，大部分都已經脫落了，掉在她腳邊的碎石裡。她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青紫交加的淤痕，燒焦的布料，滲血的傷口，層層疊疊地鋪滿了她整個上半身，像是一塊被人反覆揉搓撕裂的布。
鳳凰之炎已經幾乎看不到了。只有她右手指尖還跳動著一簇微弱到可憐的火苗，赤紅色的小火苗在雨裡瑟瑟發抖，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滅。那點光還沒有一顆黃豆大，在灰濛濛的廢墟里幾乎看不見，但陸昭一眼就看到了，看得心口一抽。
而在她面前，一個男人正在走近。
蛇瞳會會主。黑袍，半截面具，左肩上有一個被刺穿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健，甚至帶著一種散步般的從容，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暗綠色的靈力在他掌心重新凝聚，這一次的濃度比之前更恐怖，古神之力幾乎凝成了實質，在他掌心翻湧成一團暗綠色的光球。他臉上掛著殘忍的笑，看著靠在斷牆上奄奄一息的夏思萌，像在看一隻困獸最後的掙扎。
夠了。會主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廢墟中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你已經撐到了極限。我承認你比我想象的強，鳳凰小隊的隊長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但到此為止了。今天就是你的終點。
他抬起了手。暗綠色的靈力在他掌心凝成一顆拳頭大的球體，球體表面的蛇紋全部亮了起來，一股毀滅性的力量蓄勢待發。空氣在他掌前被壓縮到扭曲，連雨滴落進去都被彈飛。
最後一擊。
陸昭的瞳孔驟縮。
一股從未有過的怒意從心底湧上來。不是那種慢慢升騰的憤怒，是轟的一下炸開的，像是一桶汽油被人丟了根火柴。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燒得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燒得他眼睛裡都像是竄進了火，眼底一片暗金色。
他沒有猶豫，沒有思考，甚至沒有喊話。腦子裡所有的念頭在一瞬間全部燒乾淨了，只剩下一個字，衝。
腳下金色火焰踏板炸開，整個人從雨林邊緣射了出去。速度快到在他身後拉出一條金色的尾焰，像一顆金色的流星劃過廢墟上空。
元鳳真火在他身周猛然炸開，暗金色的火焰從他體內湧出來，在他周圍形成一圈灼熱的火環，火環所過之處雨水瞬間蒸發，白霧翻滾。他落在夏思萌身前不到三步的位置，雙腳落地的一剎那，腳下的石板被元鳳真火的高溫燒得發紅發軟，石板表面鼓起氣泡，一圈火焰衝擊波以他為中心向四面擴散。
暗金色的火焰浪潮撞上了正在逼近的會主。
會主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沒有料到這個方向會突然殺出來一個人，更沒料到這股火焰的溫度高到這種程度。暗綠色的護體靈力在火焰衝擊波面前只撐了半秒就被撕裂，像紙糊的一樣被燒穿，他的衣袖被燒焦了一片，暗綠色的靈力碎片在暗金火焰中化成灰燼。整個人被逼退了三步。
三步。
對於一個川境巔峰來說，被一個池境巔峰逼退三步，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整個廢墟在這一刻安靜了半秒，連雨聲都好像小了一瞬。
陸昭站在夏思萌面前，暗金色的元鳳真火在他身周翻湧，火焰的溫度讓周圍的雨水在落到他身前三尺之內就蒸發成了白霧，白霧裹著暗金色的火光在兩人周圍翻滾，像是一層保護罩。他的背對著夏思萌，面向蛇瞳會會主，一雙眼睛裡映著暗金色的火光。
你誰啊？會主皺了皺眉，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被打斷的不悅，池境？鳳凰小隊的人？
陸昭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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