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頭鳥化為飛灰之後,地下空間的氣氛變了。
最直觀的變化是那股無處不在的克系壓迫感消散了。之前所有人在這片空間裡都像是在水底行走,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黏膩的、腐朽的異物感,像吸進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現在那種感覺沒了,空氣重新變得清冽,帶著一股梧桐葉的清香。孔傷第一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咳嗽了兩聲,大概是連續作戰太久了,突然呼吸到乾淨空氣反而不適應。
更大的變化來自母樹。
鳳血梧桐林的母樹在戰鬥中被打得夠嗆。主樹幹上多了七八道裂縫,有幾道深到能看見樹芯的木質纖維。枝葉折斷了大半,金紅色的葉片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碎金。擱在別的樹上,傷成這樣基本就交代了,但這可是洪荒遺種,三萬年的根基不是白長的。
那些裂縫正在癒合。肉眼可見的速度。裂縫的邊緣在緩緩合攏,新的木質纖維從縫隙中生長出來,像時間被撥快了的植物生長紀錄片。樹幹表面重新泛起金紅色的光澤,那光澤從根部向上蔓延,一路爬到樹冠最高處。
然後,樹心深處亮了。一道金紅色的光芒從母樹的樹心位置湧出來,穿透了厚重的樹幹,照亮了整個地下空間。那光芒溫熱而柔和,不刺眼,但無處不在,像有人在地下空間裡升起了一輪小小的太陽。曹沙伸手去感受那光,掌心傳來一陣暖意,連他之前戰鬥留下的暗傷都舒服了幾分。
這是怎麼回事?雷焱站在外圍,看著母樹的變化,嘴張得老大。
傳承之地。夏思萌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母樹,九頭鳥的封印之地就是元鳳留下傳承的地方。九頭鳥一死,封印解除,傳承自然顯現。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手指微微攥了一下。連打了這麼多天仗,終於要見到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了。
陸昭還跪在地上,聞言抬頭看向母樹。金紅色的光芒映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小青鸞鬆開他的胳膊,站起來拉他的手。大鳳凰哥哥,走,她催促道,小臉上全是迫不及待,我帶你去。
你認識路?
我在這守了三萬年,小青鸞理所當然地說,下巴微微抬起,連哪棵樹上有幾個疤我都數得清。
陸昭被她拉著站起來,腿還有點發軟,但走路的步子還算穩。小青鸞牽著他繞過滿地的梧桐落葉和戰鬥殘骸,走到母樹正前方。沿途的金紅色光芒越來越亮,空氣越來越暖,到母樹跟前的時候,溫度已經高到陸昭身上的傷口都不怎麼疼了。像是有人在他傷口上貼了一層暖寶寶,又像是整個空間都在給他做熱敷。連斷裂的肋骨都在這股暖意裡安分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樣一動就刺得人直冒冷汗。
母樹的樹幹在金紅色光芒中變得半透明,像一塊巨大的琥珀。透過半透明的樹幹,能看見裡面有一團溫熱的光在緩緩旋轉,忽明忽暗,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就是這裡,小青鸞指著樹幹中央的一個位置,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就在這裡面。你把手伸進去就行。
伸進去?陸昭看著那半透明的樹幹,你是說讓我把手插進樹裡?
對啊。
這樹不打人?
小青鸞翻了個白眼,那表情活脫脫一個小大人。這是你自家祖宗的樹,打你幹嘛。
陸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抬起右手,手掌貼上母樹的樹幹。入手是一種溫熱的觸感,不像木頭,倒像摸到了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玉石,又帶著一點活的彈性。樹幹在他掌心接觸處微微發光,金紅色的紋路從接觸點向外擴散,像在回應什麼。那些紋路和他皮膚上的鳳羽紋路一模一樣,樹和人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共振,嗡嗡的低頻聲從樹幹深處傳出來,像心跳。
他慢慢把手探入樹幹。沒有阻力。手掌沒入樹幹就像沒入水中一樣順暢,樹幹在他手腕周圍半包裹住他的手臂,溫熱的感覺沿著手臂向上蔓延。
然後他碰到了。一枚種子。就在樹心深處,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枚大約鵪鶉蛋大小的種子。種子的表面溫熱光滑,帶著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他很熟悉,和他身上元鳳本源啟用時浮現的鳳羽紋路一模一樣。
種子入手的瞬間,一股蓬勃到幾乎要破殼而出的生命之力湧入他的掌心。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枚種子,而是一顆跳動的心臟,一顆蘊含著整片森林生命力的心臟。生命之力從種子中湧出來,沿著他的手臂湧入全身,所過之處,那些戰鬥留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灼燒的焦痕一片片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連經脈裡的暗傷都在被修復。左肩脫臼後留下的痠痛沒了,斷裂的肋骨咔吧一聲接了回去,掌心被真火灼出的焦痕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整個過程不疼,反而有一種酥酥麻麻的暖意,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點了一爐溫和的香。
這就是鳳血梧桐種?陸昭握著種子從樹幹中抽出手,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散發著溫熱光芒的種子。金紅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種子的紋路像活的,在緩緩遊動。
小青鸞在旁邊使勁點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對對對,就是這個!老祖宗說了,這是洪荒至寶,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她說到靈丹妙藥四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別認真,好像她真的見過很多靈丹妙藥似的。
陸昭握著種子,能清晰地感覺到涅盤殿內的反應。在他意識深處的涅盤殿中,九層封印的第二層驟然震動。那層封印上浮現出金紅色的鳳羽紋路,與掌中種子上的紋路遙相呼應。紋路交織、共振、融合,第二層封印上的禁制緩緩消融,一道金紅色的光柱從涅盤殿第二層沖天而起。第二件洪荒至寶,正式歸位。涅盤殿的震動透過意識傳回身體,陸昭只覺得渾身一震,像是有人在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不疼,但清醒了不少。經脈裡殘留的暗傷在這股震動的沖刷下又好了幾分,連之前一直隱隱作痛的丹田都安穩了。
陸昭深吸一口氣,將鳳血梧桐種收入懷中,貼著星辰刀碎片放好。兩樣東西一左一右貼在他胸口的位置,一冷一熱,遙相呼應。一種奇異的平衡感從胸口蔓延開來,像是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找到了某種默契,各守一側,井水不犯河水。
他低頭看了看那兩樣東西的位置,胸口一熱一冷的感覺特別明顯。鳳血梧桐種像一顆溫熱的小太陽,源源不斷地散出暖意,連帶著周圍半尺內的空氣都是溫的。星辰刀碎片則像一塊永恆的冰,貼著皮膚的位置總有一絲涼意沁出來,不刺骨,但時刻提醒著它在那裡。兩樣東西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胸口,一熱一冷,一新一舊,像兩段截然不同的時光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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