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小隊在母樹下休整的時候，陸昭一個人靠在一棵梧桐樹邊研究鳳血梧桐種。
他左手捧著種子，右手食指輕輕摩挲種子表面的鳳羽紋路。每摸一下，就有一絲溫熱的生命之力從種子中滲出來，順著他的指尖流入經脈。那種感覺舒服得很，像大冬天泡了個熱水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暖意。連之前斷裂的肋骨都在這股生命之力的滋養下不怎麼疼了。
但陸昭此刻的心思不在舒不舒服上面。
他在想一個問題。從拿到鳳血梧桐種開始，他就隱約覺得這東西有什麼特殊之處，不只是單純的洪荒至寶那麼簡單。洪荒至寶他手上已經有一件了，第一件歸位的時候，他只是感覺到了力量的增長，沒有這麼特別的感覺。但這顆種子不一樣，它裡面的力量性質，跟他之前接觸過的任何治癒手段都不同。
他閉上眼，仔細感應種子內部的生命之力。這一感應，他愣住了。
普通的生命之力、治癒之力、恢復之力，不管多麼高階，都有一個共同的限制。無法修復被燃燒過的生命本源。這是一個禁區。所謂燃燒生命本源，不是受傷，不是損耗，是一種更徹底的消耗。好比一塊木頭，你把它砍斷了，那叫受傷，拼一拼還能接回去。但你要是把它燒了，那就是真的沒了，連灰都剩不下。木頭能拼，灰拼不了。
在禁墟體系裡，有一些能力是以燃燒生命本源為代價的。這種代價不可逆，不可修復，不可挽回。用出去就是用出去了，沒有後悔藥可吃。不管你是什麼境界，不管你有什麼手段，被燃燒過的本源就是沒了，跟死了一樣，只不過人還活著。
但鳳血梧桐種不一樣。陸昭在反覆感應種子內部的生命之力後，發現了一個關鍵的特性。鳳血梧桐種所蘊含的鳳族生命之力，偏偏能觸及這個禁區。不是說它能隨便復活什麼人，而是它對被燃燒過的生命本源有一種特殊的修復能力。就好比普通的治癒手段只能修補斷裂的木頭，而鳳血梧桐種能從灰燼中重新凝聚出木頭的纖維。從無到有，從灰到木。這違反了禁墟體系裡幾乎所有已知的治癒法則。
這種能力太特殊了。特殊到陸昭一開始不敢相信自己的感應，反覆確認了三四遍，每次得出的結論都一樣。種子裡面的鳳族生命之力，確實在跟燃燒本源這個禁區產生某種共振。那種共振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就像在一片死寂的灰燼裡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心跳。
陸昭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不是那種容易激動的人。在守夜人待久了，什麼怪事都見過，什麼不可能的事情都遇到過，早就練出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脾氣。但這一次，他的手確實在抖。因為他想到了一個人。
趙空城。136小隊的前隊員，天生沒有禁墟。2020年，鬼面王來襲的時候，他以鬼神引臨時覺醒，用泯生閃月斬落了鬼面王。那一戰的細節陸昭聽過很多遍，每次聽到都覺得不真實。一個天生沒有禁墟的人，靠著鬼神引的臨時覺醒，斬落了鬼面王級別的存在。代價是他的本源被鬼神引徹底殆盡。
不是受傷，不是損耗，是燃燒。燒得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此後趙空城便一蹶不振，本源盡毀，再無恢復的可能。所有的治療手段都試過了，能找的都找了，結論都一樣，不可逆。守夜人內部不知道多少人對這件事唸叨過，說趙空城是用命換的那一刀，能活著已經是賺了。這話聽著像安慰，其實比刀子還扎人。活著但本源沒了，跟死了有什麼區別？區別就是人還在喘氣，但喘的是一口空氣的氣，裡面什麼都沒有。所有人都說，這是不可逆的。鬼神引燃燒生命本源，這是禁墟體系中最殘酷的代價之一。被燃燒過的本源就是沒了，跟死了一樣，只不過人還活著。
但如果鳳血梧桐種真的能修復燃燒過的生命本源。那麼趙空城的不可逆，就有了被推翻的可能。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住。陸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穩下來。不能急。這種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錯。他得先確認鳳血梧桐種的特性到底是真是假，再談後續。萬一只是他的感應出了偏差，萬一種子裡的力量跟燃燒本源的共振只是巧合，那他現在激動就全是白搭。可如果不是巧合呢？如果不是巧合，那這件事的意義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了。
陸昭的手又顫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星辰刀碎片。冰涼的觸感從胸口傳來。那塊碎片不大，也就巴掌大小，邊緣不規整，是他一直貼身帶著的東西。趙空城用過的星辰刀，碎了之後留下的殘片。他一直帶著它。從知道趙空城事蹟的那天起，就一直帶著。不為別的，就覺著這東西擱在胸口，心裡踏實。就好像趙空城還在旁邊站著似的，雖然那個位置早就空了。
陸昭不認識趙空城本人。他加入136的時候，趙空城已經倒下了。但關於趙空城的事蹟，他聽林七夜講過。不是那種正式的彙報式講述，是林七夜在某個深夜值班的時候，零零碎碎地說起來的。那天晚上值班室只有他們兩個人，外面下著雨，暖氣不太管用，林七夜裹著一件舊外套坐在他對面，不知道怎麼就聊起了趙空城。陸昭記得林七夜講那些事時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到反而讓人心裡發堵。他講趙空城怎麼用鬼神引斬落鬼面王，講那道斬月有多漂亮，講趙空城倒下之後他們怎麼把他送到最好的治療艙，怎麼試了所有能試的手段，怎麼最後被告知不可逆。每一個字都平平淡淡的，像在唸一份過期的作戰報告。
陸昭。夏思萌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陸昭抬頭，看見她站在幾步之外，冷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鳳血梧桐種上。
你發現了什麼。她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以她的觀察力，陸昭的表情變化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這東西，陸昭斟酌了一下措辭，能修復被燃燒過的生命本源。
夏思萌的眉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動了。
你確定？
七成把握。陸昭說，種子裡面的生命之力性質很特殊，跟普通治癒完全不是一個路數。我反覆感應了好幾遍，確實能觸及燃燒本源這個禁區。剩下三成不確定是因為我還沒實際試過，只憑感應下結論差點意思。
夏思萌沉默了幾秒。你在想趙空城。
你一直帶著他留下的星辰刀碎片。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夏思萌的目光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但陸昭讀出了別的東西。那目光底下藏著一絲鬆動，很細微，如果不是他跟夏思萌搭檔久了，根本看不出來。她沒有追問你打算怎麼做，也沒有說這件事先放一放，她說的是你應該去確認。這句話的分量，陸昭聽得懂。
如果真有這種可能，她說，你應該去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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