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接通的時候，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七夜大概在忙，或者大概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陸昭剛說完的那番話。陸昭也不急，靠在梧桐樹上等著。通訊器裡傳來細微的環境音，像風聲，又像遠處有人在說話。他甚至能聽到林七夜的呼吸聲，平緩而均勻，但比平時重了一點。不是喘不上氣的那種重，是在壓著什麼的那種重。像一個人在很用力地把什麼東西往嗓子眼下面按。
陸昭沒有催。有些話需要時間消化，尤其是這種話。你跟一個人說，他認識的一個已經沒救了的人可能有救了，這話擱誰身上都得緩一緩。就好比醫生跟你說絕症有救了，你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不敢信。
陸昭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兩樣東西。鳳血梧桐種貼在左邊，溫熱的。星辰刀碎片貼在右邊，冰涼的。一熱一冷，像兩種截然不同的答案擠在胸口，誰也說服不了誰。他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對的，但兩樣東西他都不會放手。
你是說，林七夜的聲音終於響起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嗓子，趙隊長的火，可能還沒徹底熄滅？
陸昭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斟酌了兩秒。這兩秒裡他想了很多，想說的話在嗓子眼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我不確定。他說，但至少有了方向。
這句話他說得很小心。因為這種事情不能把話說滿了。萬一是假的呢？萬一鳳血梧桐種實際效果跟感應到的不一樣呢？萬一修復不了呢？給人希望又把希望奪走，那比一開始就不給希望還要殘忍。這道理陸昭懂，他雖然嘴碎，一天到晚沒個正經，但關鍵時刻不犯渾。有些話能說滿，有些話不能說滿，分得清。
所以他說不確定有了方向。這不是謙虛，是給自己和對方都留了餘地。萬一最後不行，至少沒有把話說死，不至於讓人從高處摔下來摔得太慘。
但林七夜顯然聽出了他話裡沒說出來的那部分。通訊器那頭又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陸昭只聽到風聲和呼吸聲。梧桐樹的葉片在頭頂沙沙作響，金紅色的光芒透過枝葉照在他臉上，明明是暖的，他後背卻有點發涼。等待回覆的時候總是這樣，明明知道對方在聽，但沉默比拒絕更讓人不安。
如果真有那一天，林七夜說，告訴我。
四個字，說得平靜又剋制。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陸昭認識林七夜，或者說，他知道林七夜和趙空城之間的關係。136小隊的兩個人，一個天生沒有禁墟的隊長，一個凡塵神域的隊員。趙空城對林七夜來說不只是一個前隊友，是某種更深的聯結。那種聯結不是用語言能說清楚的，陸昭說不清，他估計林七夜自己也說不清。
趙空城本源燃燒殆盡之後，林七夜的狀態陸昭是聽說過的。那種沉默不是一般的沉默。不是沒話說，是有話說但說出來也沒用的那種沉默。所以告訴我這三個字，從林七夜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他不是在請求，是在確認一件對他來說重要到不能用請求語氣來說的事。
一定。陸昭應了一聲。
沒有多餘的話。兩個大老爺們之間的承諾不需要長篇大論，一個字就夠了。說多了反而假，反而像是在給自己找退路。陸昭不找退路。說了，就是一定。趙空城的事，他已經記在心上了。從摸到星辰刀碎片的那天起就記著了，現在有了鳳血梧桐種，這件事的優先順序又往上提了幾格。不是因為他跟趙空城有多深的交情，他們壓根沒見過面。是因為有些事，不管你認不認識那個人，你都知道該做。
通訊器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林七夜又開口了。
你現在狀態怎麼樣？
還行，活著。陸昭說，嘴角翹了翹，剛跟一頭洪荒兇獸單挑了一架，現在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但好歹還喘氣。
你每次都是這樣。林七夜說。語氣裡有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無奈又像習慣。跟陸昭打過交道的人，最後多少都會養成這種習慣。不是不擔心，是擔心多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說了。
不然呢？陸昭笑了笑，總不能每次都躺平了等人來救。再說了，躺平也不好看。
你什麼時候在意過好不好看。
從現在開始在意。畢竟剛收了個小跟班，不能讓小丫頭覺得她大哥是個灰頭土臉的倒黴蛋。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短促，像被風吹散的煙，但確實是笑。陸昭記得林七夜很少笑。或者說，林七夜笑起來的時候，你不太容易分辨那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但這一次，他聽出來了，是笑。
林七夜說，你注意安全。
放心。
還有，林七夜停頓了一下，聲音裡那點剋制鬆了一絲縫隙，如果趙隊長的事有進展，不用等我問。直接說。
明白。
陸昭，林七夜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謝謝你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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