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鳳凰小隊在鳳血梧桐林裡休整。
克系汙染隨著九頭鳥的消散而迅速退去，整個地下空間的氛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那種陰沉、黏膩、像泡在髒水裡的壓迫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帶著草木香氣的空氣。呼吸的時候不再有那種異物感了，每一口都乾乾淨淨的。玲琳說這是她進遺蹟以來說呼吸最舒服的兩天，曹沙在旁邊點頭如搗蒜。
母樹完全恢復了。不止恢復了，比之前更加繁茂。金紅色的枝葉重新鋪滿了穹頂之下的空間，每一片葉子都晶瑩剔透，像一片片薄薄的紅寶石。梧桐林裡那些在戰鬥中損毀的樹木全部抽了新芽，嫩金色的葉片從焦黑的枝幹上冒出來，生機盎然到令人髮指。有些樹長得太快了，新芽從斷口處冒出來，把焦黑的死皮頂掉了，露出底下金綠色的鮮活木質。
地下空間被金紅色的光芒照亮，不再是之前那種昏暗壓抑的樣子。從穹頂的縫隙間漏下來的天光與母樹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整個空間明亮得像一座地下花園。空氣裡飄著梧桐花的甜香，那種味道很淡，但無處不在，像是誰把一整罐蜂蜜打翻在了風裡。
小青鸞站在母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金紅。她的表情很複雜。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她在這片梧桐林裡守了三萬年，看著這棵樹從茂盛到被汙染到枯敗再到現在的復甦。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棵樹經歷過什麼。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棵樹能恢復成這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三萬年的苦沒有白吃，三萬年的孤沒有白受。意味著老祖宗沒有騙她，她守的東西確實值得守。
陸昭走過來的時候，她正用小手摸著母樹的樹幹，臉上帶著一種很安靜的表情。不是小孩子那種安靜，是守了三萬年的老靈魂才有的安靜。她的手指在樹幹上輕輕描摹著金紅色的紋路，像是在跟一棵樹說悄悄話。
恢復了。陸昭說。
小青鸞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比以前還好看。
兩個人在母樹下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金紅色的葉片在頭頂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輕聲哼歌。風穿過梧桐林，把葉片的清香吹得到處都是。遠處孔傷和雷焱在檢查裝備，玲琳在給曹沙換綁帶，夏思萌一個人站在一塊高石上，面無表情地望著整個梧桐林。鳳凰小隊難得有這麼安靜的時候。戰場上拼完命的安靜比什麼都難得，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拼命是什麼時候。
大鳳凰哥哥。小青鸞忽然開口了。
我要跟你走。
陸昭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她。小青鸞抬起臉。兩隻眼睛亮晶晶的，但眼角有一點紅。不知道是被金紅色的光芒映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老祖宗讓我守在這裡等繼承人來，她一字一句地說，語氣認真得不像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現在你來了，我的任務也完成了。
而且，她補了一句，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口小白牙，外面一定比這裡好玩。
陸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說不行。帶一個小丫頭出去，還要照顧她吃喝拉撒，還要保證她不出事，這是給自己找麻煩。他本身就是個麻煩體質，走到哪打到哪，再拖一個小的，那不是害人嗎。話到嘴邊都組織好措辭了，連拒絕的語氣都想好了，要委婉但堅定，不能讓小丫頭覺得她大哥是個冷血的人。
但他看到了小青鸞眼睛裡的東西。期待，對。但期待底下還有一層別的東西。三萬年。三萬年的孤獨。一個人在一間漆黑的地下空間裡守著一棵樹，沒有同伴，沒有聲音，沒有陽光。陪伴她的只有克系汙染的壓迫感和一隻被封印的兇獸的低吼。三萬年，換了誰都得瘋。但小青鸞沒瘋。她守到了陸昭來，守到了九頭鳥被斬殺，守到了母樹恢復生機。她的任務完成了。可她剩下的日子呢？繼續一個人在這片梧桐林裡待著？守著一棵已經恢復的樹，過下一個三萬年？
陸昭想到這裡，嘆了口氣。那些拒絕的話全嚥了回去。
行吧。
小青鸞的眼睛一下子亮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真的？
真的。陸昭無奈地點頭，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但跟著我可不輕鬆。我這人走到哪麻煩跟到哪，今天打這個明天打那個，你跟著我搞不好比守這片林子還累。而且在外面也沒這麼舒服的梧桐樹給你靠著，沒這麼亮的光給你照著。粗茶淡飯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小青鸞使勁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只要有大鳳凰哥哥在就行！
我不怕累！小青鸞歡呼著跳起來，一把抱住陸昭的腿，大鳳凰哥哥最厲害了，跟著你肯定比守樹好玩一百倍！比在黑窟窿裡聽那頭臭鳥叫喚好玩一萬倍！
我沒你說的那麼厲害。陸昭揉了揉她的腦袋，把她的頭髮揉得更亂了，就是個打手。
大鳳凰哥哥是洪荒繼承人，是最厲害的！小青鸞鬆開他的腿，三兩步跑到旁邊的一棵梧桐樹上，蹭蹭蹭地爬了上去。那棵梧桐樹少說有十來米高，她跟猴子似的蹭蹭蹭就上去了，從樹梢上跳下來，穩穩地落在了陸昭的肩膀上。整個過程一氣呵成，看得雷焱在旁邊直咂嘴，這丫頭身手不錯啊。
走啦走啦！她坐在他肩膀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出發！
陸昭被她晃得歪了一下，伸手扶住她。別晃，你哥現在身上還縫著針呢。
你才沒縫針。
那是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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