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南城外的薄霧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散去，城牆上守夜人巡邏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陸昭站在城東防線的瞭望臺上，手搭在眉骨上往遠處看。他總覺得今天的天色不太對，雲壓得低，灰濛濛的一層，像是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塊舊棉被，悶得人喘不上氣。
大鳳凰哥哥，天色怪怪的。小青鸞縮在他懷裡，小腦袋探出來，眼睛盯著城外的荒野。
陸昭揉了揉她的腦袋，沒事，可能是要變天。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沒底。從昨天司小南找到他說感覺到洛基的氣息那一刻起，他心裡就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堵得慌。洛基是詭計之神，不正面出現意味著在暗中謀劃更大的東西。陳牧野當時沉默了兩秒，只說了句提高警惕，洛基不會無緣無故消失在戰場上。那兩個字，到現在還壓在他胸口。
司小南說那話的時候，眼睛是往城外瞟的，像是透過城牆看見了什麼。陸昭問她具體感覺，她只搖頭，說洛基的氣息像水裡的影子，看得見抓不著。陸昭當時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那水裡的影子，根本就不是洛基本身。
那是分身。
紅纓在城下督戰，玫火羽裳的火光把半邊城牆映得通紅。她嗓門大，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她在吼：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誰要是打盹，老孃親自送他上天！她吼完，又衝瞭望臺上的陸昭喊了一句，陸昭，你小子在上面發什麼愣！
看著呢。陸昭應了一聲。
冷軒趴在制高點上，狙擊槍的槍口在城垛間緩緩移動，他沒說話，只偶爾抬眼掃一下天際線。這人一向話少，陸昭跟他搭過幾回話，總共沒湊齊十句。可他扣扳機的手穩得很，陸昭信他。
陸昭正要下去換班，忽然腳步一頓。
他感應到了什麼。
不是某一個方向，是幾個方向同時，靈能波動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又紮了一下，零零散散，卻都帶著一股子不正常的味道。他眯起眼，往北邊看，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曠野和風。再往西看，也是一片空曠。可他的靈覺卻告訴他，那邊有東西。
不對勁。他低聲說了一句，眉頭擰了起來。
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縮。
城北方向的天際線上，突然冒出一團煙，緊接著是接連幾聲悶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放炮仗。陸昭心裡咯噔一下，那是靈能交鋒的餘波，他不會認錯。他扭頭又看西邊，那邊也騰起了一縷煙。再往南掃，南邊那片矮丘後頭，似乎也有動靜，影影綽綽的，像有人在跑。
三個方向。
同時。
陸昭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守夜人在滄南周圍的佈防是經過嚴密計算的，每一個點都有人盯著，每一個方向都有預案。可這種幾個方向同時冒頭的情況，除非是有組織的大規模進攻，不然就是有人在刻意製造混亂。
他猛地按下通訊鍵：所有人注意，城北、城西、城南方向出現的靈能波動有問題，不要輕舉妄動！重複一遍，不要輕舉妄動！
紅纓在下面抬頭喊：咋了？
有詐！陸昭喊回去，聲音裡壓著一股子急，幾個方向同時冒頭，這哪是攻擊，這是有人在放煙霧彈！洛基那孫子在搞鬼！
他一邊喊一邊試著聯絡城北、城西的值守崗。城北那邊回了一陣雜音，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喊什麼之類的話，可就是聽不清。城西那邊乾脆沒人接。陸昭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他又喊了一遍，嗓門都扯高了，城北！城北你回話！
雜音裡忽然冒出一句清楚的話：隊長，我們被咬住了，快來人，我們撐不住了！
陸昭的手一頓。
那聲音他認得，是城北崗的一個老隊員，姓周，平時話不多，幹實事的人。可這話，陸昭聽著怎麼就那麼彆扭。老周這人從來不喊撐不住了，他要是真撐不住，早就憋著氣打完了，哪有空喊。
可那聲音，那語調，那股子急，跟老週一模一樣。
陸昭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他終於明白司小南說的水裡的影子是什麼意思了。洛基的分身，不光能變樣子，連聲音、語調、甚至連人說話的習慣都能學。這種擬真程度，已經不是普通的幻象了。
他扭頭朝城中樞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那個不好的念頭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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