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跟著走出城中樞的時候，腳下的石板路還是實的。滄南的金色光罩在頭頂流轉，像一層永遠流不完的水，把這座城和城外那片荒野隔成了兩個世界。
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卻總能在拐角處停下來等他。她不回頭，只側著臉催：快點，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七夜跟在後面，眼睛卻在四下掃。
城裡的街巷他閉著眼都能走完，可今天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街上的人少了，少得不正常。往常這個時辰，賣豆漿的老張頭該推著車在巷口支攤了，豆漿的香味能飄出半條街，今天那個位置空著，地上連個車轍印都沒有。巷尾那家修腳踏車的小鋪，門半掩著，裡頭沒人，工具倒是擺著，可那擺法不對，像是有人匆匆走了又被人重新擺回去的。
他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可催得急，他沒法停下來細想。
他試著再確認一遍。他開口問：冷軒呢？他在制高點，他沒壓住？
的腳步沒停，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喘：冷軒的槍卡殼了，他那邊也亂，顧不上城東。七夜，你別問那麼多了，我手底下的人一個一個地在死，你再磨蹭，就來收屍了。
林七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冷軒的槍卡殼？這話他聽著一陣彆扭。冷軒那把狙擊槍，是他自己改的，每個零件他都摸了上千遍，那槍卡殼的機率比他笑一次還低。而且冷軒要是真出了事，紅纓第一反應該是罵娘，該是衝過去把人撈回來，不會是繞半個城來中樞找他。
可催得急，催得他心發慌。他腦子裡那一遍一遍的，被我手底下的人一個一個地在死這句話壓了下去。他不是不知道這些破綻，他是沒辦法在這種時候去賭破綻。萬一呢。萬一這一次是真的呢。他賭不起這個萬一。
城東到底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
被咬住了。紅纓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喘，來了至少三隻高階的，我那邊的人壓不住。你要是不來，他們就得死在那兒。
林七夜沉默了兩秒。
他在心裡盤了一遍。城東防線有紅纓，有冷軒在制高點壓陣，有陸昭守著瞭望臺，按理說不該這麼快就頂不住。三隻高階墮神同時撲一個點，這種事不是沒有過，去年冬天就有一回，那回紅纓一個人扛了四隻，打完還嫌不過癮。她不是個會因為三隻高階就慌成這樣的人。
他心裡那個的念頭，又冒出來了一點，冒得他步子都慢了半拍。他想停下來，想再問一句，想把她肩膀再看一眼，確認那道舊傷到底在不在。
可已經拐過最後一個巷口，朝著城門的方向走了。林七夜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想開口叫住她，想再問一句。可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已經回過頭來。
她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變了。
不是紅纓那種急切的、帶著火的表情。是一種更平靜的，更冷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的表情。那張臉還是紅纓的臉，可那雙眼睛，不是紅纓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看戲的人在看臺上的角兒賣力，帶著一點冷冷的興味。
林七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知道自己上當了。
他張嘴想喊什麼，想喊你是誰，想喊紅纓在哪，想喊一聲讓城裡的人都聽見。可他的腳，已經邁出去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快了半步，那是他這十年養成的本能，聽到同伴有難，先動，再想。
就這一步，他踏出了滄南城門那條看不見的線。
腳底下的石板路突然沒了，變成了城外那種乾硬的黃土。腳踝周圍的空氣也變了，城裡那種溫潤的、被什麼東西籠著的感覺，一下子沒了，換成了城外那種帶著土腥味的幹風。
林七夜猛地回頭，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縮。
滄南上空那層金色的光罩，裂了。
不是一道裂縫，是無數道。像是有人拿錘子砸在了一面玻璃上，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每一道都細如髮絲，卻密得像蛛網。金色的光在裂紋裡閃爍，明一下暗一下，像一盞快要耗盡油的燈。那光罩本來是穩的，穩了十年，可林七夜這一腳邁出去，像是抽掉了底下最後一根撐子。
林七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見城門內的石板路上，一個賣菜的老太太正抬頭看天，她籃子裡的青菜還在，可她的手，開始變淡了。不是變透明，是變淡，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這個世界擦掉。老太太還沒反應過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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