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踏出滄南的那一秒，凡塵神域的奇蹟開始崩潰。
沒有人知道這一秒是怎麼過的。後來陸昭回想起來，只記得那一秒很長，長到他這輩子所有的日子加起來，都沒有那一秒長。
崩塌是從天上開始的。
滄南上空那層金色的光罩，裂紋炸開的速度比人眼能跟上的快。一眨眼的功夫，整面光罩就碎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金粉，紛紛揚揚地往下落。落在屋頂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每一個抬頭看天的人臉上。那些金粉觸到什麼，什麼就開始變。
最先變的是顏色。
街角那家賣包子的鋪子，蒸籠裡還冒著熱氣，可那熱氣一冒出來就淡了，淡成了一種說不出的灰。蒸籠本身也淡了，木頭變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頭的包子，包子也半透明瞭，能看見裡頭的餡。鋪子老闆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把零錢，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變淡，連錢一起在變淡。他想喊什麼，張了張嘴，嘴也淡了。
然後是形。
城西那座三層的小樓，磚牆從下往上一寸一寸地透明，能看見裡頭的人，能看見傢俱，能看見牆上掛的那幅畫。人也在變，先是衣服變淡，然後是皮膚，然後是骨頭。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她的手臂摟著孩子的肩，手臂和肩膀一起，開始像沙粒一樣，從腳底往上散。
孩子先哭出來的。
媽媽，我的腳沒了。
母親低頭看，孩子的腳確實沒了，從腳踝往下，是一截半透明的虛影，虛影還在散，一點一點地往上爬。母親的嘴唇在抖，她想蹲下來抱住孩子，可她的腿已經蹲不下去了，膝蓋那截也在散。她只能站著，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越來越淡的胸口，嘴裡念著沒事的，沒事的，念給自己聽，也念給孩子聽。
可誰都知道，沒事不了。
孩子還在哭，哭聲也淡了。他抓著母親的衣襟，可那衣襟在他手裡一點一點地化沒了，他的手指穿過去了，什麼也抓不住。他哭著喊媽媽，可媽媽也在散，媽媽的臉虛了，媽媽的肩膀透了，媽媽摟著他的那雙手臂，也成了一片虛影。
母子倆就這麼散了，散得沒有聲響，連哭聲都沒留下。那條街上，原本站著兩個人，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連個影兒都沒留。
城裡的守夜人也發現了不對。一個在城牆巡邏的隊員，他握著槍的手突然使不上勁，他低頭一看，槍還在，手也還在，可手和槍之間，多了一層說不出的隔閡，像是隔著一層水。他試著把槍握緊，手指穿過了槍身。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聲音發飄。
沒有人答他。答他的人，自己也在變。
他旁邊的戰友扭頭看了他一眼，張嘴想說什麼，可話還沒出口，嘴先淡了，連著半張臉一起，化成了一片半透明的虛影。那戰友愣住了，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手也穿過了臉，什麼也摸不著。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沒了，從腳踝往下是一截虛影，虛影還在散，一點一點地往上爬。他想喊，可嗓子也淡了，喊出來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聽不真切。
整條街上都是這種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問我怎麼了。可喊的人喊到一半聲音就淡了，哭的人眼淚還沒掉下來臉就虛了，問的人話還沒說完嘴就沒了。所有的聲音疊在一起，又一點一點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說不出的靜。
那靜比任何哭喊都嚇人。
城中樞那間他待了十年的屋子裡，陳牧野坐在桌前，手裡那杯茶還冒著熱氣。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一道一道的裂紋，裂紋裡有金色的光在漏，漏得很慢，卻漏得很穩。那光是滄南的命，也是他的命，漏一點，就少一點。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原本已經停了十年的裂紋，開始動了。
不是一點點動，是急速地擴大。裂紋從手背爬上手腕，從手腕爬上小臂，從小臂爬上肩膀。每爬過一處，那處皮膚下面就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光，不是金色的，是一種更舊更淡的，像是燒盡的紙灰裡最後一點紅。那紅光一閃一閃的，閃一下就淡一點，閃一下就淡一點。
他看著這些裂紋往上爬，沒有攔。攔不了。這些裂紋十年前就該爬滿他全身了，是滄南的奇蹟把它們壓住了，壓了十年。現在奇蹟塌了，壓不住了，它們就一口氣全冒出來，像是被悶了十年的水，閘一開，全湧出來了。
裂紋爬得很快，比他想得快。他低頭看了一眼，裂紋已經爬過了他的腰，正在往胸口上爬。每一道裂紋裡都透著那種紅光，紅得像是他十年前死的時候，閻羅王殿上那盞燈的顏色。他認得那顏色，他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再見一回。
陳牧野看著這些裂紋，沒有動。
他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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