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在城牆上跑。
他從瞭望臺跳下來的時候，腳崴了一下，沒顧上疼，爬起來接著跑。城東防線的城牆他走過無數遍，哪塊磚鬆了哪塊磚翹了他閉著眼都知道，可今天他每一步都踩得心裡發慌。因為腳底下的磚，開始有點軟了。
不是真的軟，是一種說不出的虛。像是踩在了快乾的水泥上，表面是硬的，可底下是空的。他每跑一步，腳下就傳上來一股子說不出的空，空得他心發慌。
他沒有回頭看，他不敢回頭看。他怕一回頭，就看見什麼他不願意看見的東西。
紅纓在城牆下面衝他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風太大，把聲音捲走了。他只看見紅纓的嘴在動，玫火羽裳的火光還在燒，可那火光，比剛才淡了。淡得很不明顯，可陸昭的眼睛毒，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
大鳳凰哥哥。小青鸞縮在他懷裡，小手揪著他的衣襟，聲音很輕，燈在滅。
什麼燈？陸昭一邊跑一邊問。
好多好多燈，在滅。小青鸞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好多好多，一下一下的，滅得我數不過來。一盞，又一盞，又一盞，我數著數著就亂了。
陸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知道小青鸞在說什麼。她是洪荒遺族，對生命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她能感應到生命，像人能感應到光。滄南城裡那麼多人，那麼多條命，在小青鸞的感覺裡，就是一盞一盞的燈。現在那些燈，正在一盞一盞地滅。
他沒有停，跑得更快了。
體內的元鳳本源在這一刻劇烈地震顫起來。那不是他主動催的，是本源自己在動。鳳族是生命本源的存在，對的感應是刻在骨子裡的。一片森林在幾秒鐘內枯死，一隻鳳凰隔著百里都能感應到。而滄南方向的生命氣息，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速度衰減。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捅了一刀，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刀往裡推。每跑一步，刀就往裡進一寸。他喘不上氣，可他不敢停，停了那刀就捅到底了。
他丹田裡那團本源燒得發燙，燙得他眼前發花。他沒催它，它自己在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它往滄南那邊撲。他這輩子的元鳳本源從沒這麼失控過，哪怕是在涅盤殿裡溫養鳳血梧桐種的時候，它也是穩的。可今天它不穩了，它在顫，在抖，在用一種他聽不懂的方式告訴他，那邊的命，正在一盞一盞地滅。
夏思萌帶著鳳凰小隊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在城牆拐角處和他匯合。她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什麼也沒問，只是衝他點了一下頭，意思是我跟你一起。她那張臉，平時冷冷的，跟誰都不太熱絡，可這一下點頭的勁兒，陸昭看懂了。她什麼都沒說，可她跑過來的方向，眼角是紅的。
鳳凰小隊全員跟上，沒有人說話。他們都在跑，跑得很快，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跑不過這場消散。腳下的城牆越來越軟，他們每跑一步，都能感覺到腳底下那股子空在加深。有隊員的腳下化了一塊磚，他差點沒踩穩，被後頭的人一把拽住，拽起來接著跑，沒人吭聲。
陸昭一邊跑一邊感應。滄南方向的生命氣息還在掉，掉得他心口發涼。他能感覺到那些在小青鸞說的那種節奏裡一盞一盞地滅，有些是老人的，燈滅得慢一點，像油盡燈枯；有些是孩子的，燈滅得快，啪一下就沒了，連個響都沒有。有些是守夜人的，燈滅之前還會閃一下，像是在掙扎。有些是賣豆漿的老張頭的，那盞燈他認得，暖烘烘的，滅了。有些是修腳踏車鋪老闆的，那盞燈他也認得，帶著點機油味，滅了。
每一盞滅，他心口就涼一分。
他數著那些滅掉的燈，數得心發慌。賣豆漿的老張頭滅了，修腳踏車鋪老闆滅了，那個每天在巷口喂流浪貓的大姐滅了，那個總在城牆根下曬太陽的老兵滅了。這些燈他認得，他來滄南這些日子，一個個都見過，一個個都打過照面。現在他們一盞一盞地沒了，沒了就是沒了，連個響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陳牧野。陳牧野那盞燈，他沒數著。他不敢數。他怕一數，就數見了。
陳隊。他喘著氣喊了一聲，對著通訊頻道，陳隊你聽到了嗎。
雜音。
陳牧野！
還是雜音。那雜音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的，什麼人聲都蓋在裡頭，聽不清。
陸昭的喉嚨發緊。他知道通訊不是壞了，是那頭沒有人能接了。或者，那頭的人已經不需要接了。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罵洛基，罵那個詭計之神，罵他憑什麼衝著林七夜來，罵他憑什麼衝著滄南來。林七夜那人傻不愣登的，對誰都好，他騙誰不行非要騙他。滄南那些人都是些平頭百姓，賣豆漿的修腳踏車的，他們懂什麼凡塵神域，他們連禁墟是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要替這個世界扛。
他罵著罵著，又罵到自己頭上。罵他憑什麼在城牆上發愣，憑什麼沒早一點看出不對，憑什麼沒攔住林七夜。他要是早一步，早一步衝到城中樞，林七夜就不會踏出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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