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在滄南遺址的空白大地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他又回到了那個位置。腳下是翻出來的溼土，頭頂是灰濛濛的天。他沒說話，沒修煉，只是站著。眼睛盯著那片空白，像在等什麼從裡頭長出來。什麼也沒長出來。
夏思萌天亮的時候就讓鳳凰小隊先回後方營地休整。孔傷臨走前看了陸昭一眼，沒說話，帶著雷焱他們走了。雷焱走出幾步回頭，想說什麼，被孔傷拽了一把。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孔傷的聲音很低。
營地這邊就剩夏思萌一個人。她沒站到陸昭跟前，而是退開十幾步，在旁邊一塊高出來的土包上坐下。她背對著他，看著另一個方向，但耳朵豎著，聽著他這邊的動靜。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孔傷回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水壺，走到陸昭側後方，沒說話，先把水壺遞過去。陸昭沒回頭，也沒接。孔傷就這麼舉著，舉了大概半分鐘，見他不接，就把水壺放在他腳邊的地上，退開了兩步。
隊長讓我來看看你。孔傷說，鳳凰小隊下午要補充裝備，問你要不要回去。
陸昭沒應。
孔傷也沒追問。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開口你站這兒也站不出個所以然來。滄南迴不來了。
這話糙，但是實話。陸昭聽見了，肩膀動了一下，還是沒回頭。孔傷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前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點擔憂，但嘴上沒說出來。
水壺放在腳邊，太陽曬了一下午，外殼燙手。陸昭始終沒碰。
太陽開始偏西。
那片空白在斜陽裡泛出一種很怪的光，像一塊被橡皮擦過太多次的紙，留著一層毛茸茸的痕，看不出原來寫的什麼。陸昭盯著那層光看了很久，腦子裡其實什麼也沒想。不是不想，是想不動了。昨天到今天，他看了一座城沒，看了一個又一個熟悉的人倒下或消失，腦子像被人掏空了，塞滿了棉花，沉甸甸的，轉不動。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焦糊味。這股味兒從昨天起就沒散過，陸昭聞到鼻子裡發木。他想起滄南以前也有風，夏天傍晚的風帶著燒烤攤和啤酒的味道，冬天帶著冷。現在什麼味兒都沒了，只剩焦糊。
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
夏思萌在土包上挪了挪位置，讓自己背對著夕陽。她從早上坐到現在，腿有點麻，但她沒站起來走動。她知道陸昭不需要人盯著，但她走不開。不是責任，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清楚。
太陽落到地平線下面的時候，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橘紅。陸昭看著那片橘紅，忽然想起紅纓的玫火。玫紅色的火，燒起來跟這雲一個色。他眨了一下眼，把那點聯想甩開。
天黑下來得很慢，又很快。
星星出來了。月亮也出來了，不太圓，掛在天上，把那片空白照得發青。陸昭終於動了動。
他的肩膀先是抖了一下，像是從僵住的狀態裡鬆開。然後他低下頭，慢慢把手伸進懷裡。指尖碰到一片涼的金屬，他把它捏出來，託在掌心裡。
星辰刀碎片。
那塊碎片不大，巴掌長，邊緣是參差不齊的斷口，月光照上去，泛著一層暗啞的銀光。這是趙空城留下的東西。2020年，趙空城犧牲。這碎片陸昭貼身藏了好幾年，洗澡都沒摘下來過。金屬貼著肉，涼的時候涼，熱的時候熱，像另一層皮。
陸昭把碎片舉到眼前，藉著月光看。
碎片的斷面很粗糙，能看出來這刀原本是好刀，斷了可惜。他不知道趙空城當年用這刀斬過什麼，也不知道這刀是怎麼斷的。他只知道，趙空城沒了之後，刀就剩這麼一片，他揣著，揣了好幾年。
趙隊長。
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又少了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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