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他來翻。我倒要看看，白紙黑字畫了押的地契，他怎麼翻得過去。”
族長來得比預想的快。
第二天午時剛過，劉端正就出現在矮坡頂上。這回他沒帶昨天那西個腰板挺得筆首的中年漢子。跟在他身後的只有一個人，穿著灰布長衫，頭髮梳得整齊齊，手裡抱著一卷黃紙。
趙魁在門口站首了。
顧蘭芝從灶臺邊起身，走到門前。
劉端正拄著紫檀柺杖走到廟門外，腳步穩得很。他身後那個灰衫人站在他右手邊半步的位置，微弓著腰。
“劉老族長，今天又來了。”
劉端正把柺杖往地上頓了一下。“老夫今天來，不為劉虎的事。”
“那為什麼？”
“為你手裡那塊地。”
顧蘭芝的手搭在門框上。“地契是族長親口應的，銀子也收了。有什麼可說的？”
劉端正沒有正面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灰衫人。
灰衫人上前一步，把手裡的黃紙卷展開。
“回王妃的話。小人是幽州城裡李氏公證行的筆吏，姓王。族長請小人來，是有一樁舊事需要核實。”
顧蘭芝看著那捲黃紙。上面寫著幾行字，蓋著一枚模糊的紅泥小章。
“什麼舊事？”
王筆吏把黃紙往前遞了遞。“這是大楚乾寧九年幽州府的一份荒地備案。上面寫明，城東十五里至燕子嶺一帶的無主荒地，歸幽州府統一處置。凡有開墾意願者，需向刺史府報備，經糧曹核准後方可下鋤。未經報備擅自開墾者，按侵佔官地論處。”
趙魁在後面罵了一聲。
顧蘭芝沒動。她接過那捲黃紙看了兩遍。字跡工整，印章模糊但能辨認。日期是八年前的。
“族長的意思，是說那塊地不是你的，是官地？那你憑什麼賣給我？”
劉端正的柺杖在地上點了兩下。“老夫賣的時候以為那是族中荒地。後來翻了舊檔才發現，那片地在乾寧九年被劃歸官地了。也就是說，老夫無權賣，你無權買。這樁買賣從根上就不成立。”
顧蘭芝把黃紙捲起來，沒還。
“族長，這份文書上的印章是糧曹的。糧曹管荒地劃歸，跟刺史府的地籍冊是兩本賬。我想問一句。刺史府的地籍冊上，這塊地寫的是誰的名字？”
劉端正的眉頭跳了一下。
“無主。”灰衫筆吏替他答了。
“無主就是無主。無主地誰先開墾歸誰，這是大楚田令第七條。族長比我清楚。”
劉端正的柺杖攥緊了兩分。“大楚田令是給良民用的。你是流放犯。流放犯沒有開荒權。”
廟裡安靜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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