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不蠢。他現在盯的不是你的種塊，是你的人。”
顧蘭芝把最後一根柴塞進灶口。火苗升上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膝上碰了兩下。
“所以要先把人心攏住。”
第二天一早，顧羽搬了矮凳坐在偏殿窗下。膝頭上攤著三塊碎布，旁邊擱了一摞裁好的舊紙。
他面前的矮桌上擺著西樣東西：一碗灶灰當墨粉，一隻削尖的木棍當筆，一把炭條備用，還有一隻巴掌大的石硯，是陸青棠從藥箱底翻出來讓他磨炭用的。
林伯遠端著半碗粥走進來的時候，看見顧羽正把碎布上的數字往舊紙上謄抄。
“你在做什麼？”
“記賬。”
林伯遠把粥碗放在窗臺上，湊過去看了兩眼。
顧羽的紙上分了幾列。左邊一列是人名，中間是工分，右邊是領走的糧食數目。每一行的末尾還有一個小字的備註。
“趙氏，搬石二十六塊，雙份。孫三嬸，灶房燒火一日，一份。張家老二，篩石子半日，半份。”
林伯遠看到第西行，手指停住了。
“你給張家老二備註了一個病字？”
“他腿沒好。篩石子蹲的時間長了，膝蓋腫了一圈。下午陸大夫給他看的。藥膏用了一塊，銀針紮了三個穴。”
“所以你把他的藥也記進去了？”
“姐姐說過，糧食和藥都是資源。誰用了多少，得有數。”
林伯遠蹲下來，把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翻到種塊去向那一頁時，指尖在紙面上按了一拍。
“你連種塊被偷的數量和位置都記了？”
“偷了三塊，當夜追回三塊。補種三塊，用的是庫存第二批種塊的第西、第七、第九號。”
林伯遠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站起來，看著顧羽的臉。
“小公子，你幾歲了？”
“六歲。”
“六歲的孩子能把人、糧、工、藥、種塊連在一張賬上，我做了二十年賬房，沒見過。”
顧羽把炭條擱下來，揉了揉手指上的黑灰。“林叔，我只是把數字寫下來。這有什麼難的？”
“數字不難。難的是你知道該把什麼數字放在一起看。”
林伯遠從懷裡掏出一塊碎布，上面是他自己記的廟裡日常用度。他把碎布展開，跟顧羽的紙並排放在桌上。
“你看。我記的是入賬出賬。糧食進了多少出了多少，鹽用了幾塊，柴燒了幾捆。但你記的不光是數，你記的是數背後的人。第一頁有誰幹了什麼活，第二頁有誰生了什麼病，第三頁有誰家缺勞力。這三頁連起來看，就不光是一本賬了。”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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