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傾瀉而下，雨幕遮斷了山間所有視線。
薑母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一步步爬上菩提寺的。身上那件灰色外套，是姜以檸親手挑給她的。
她生日時女兒拉著她在商場裡轉了三圈，最後指著這件說“媽，這個顏色襯你”。
如今外套早被雨水浸透，沉甸甸裹在身上，冷意順著布料往骨頭縫裡鑽。
她懷裡死死揣著一張塑封照片，是女兒十八歲生辰那天拍的。
照片上姜以檸臉頰還帶著未褪的嬰兒肥，彎著眉眼笑，一對淺淺酒窩陷在面頰。
薑母後來特意多洗了一張，日日擺在床頭櫃上，每天早上起來擦一遍，擦得相框玻璃鋥亮。
雨水狠狠打在照片上，邊角滲進水珠。她慌忙抬起袖口去擦，粗糙布料反覆蹭過相紙，女兒的笑臉反倒越擦越模糊。
她急得嘴唇首哆嗦，把照片翻過來貼在胸口，拿身體擋著雨，弓著腰繼續往上爬。
腳下山路泥濘，長滿青苔的石階極難落腳。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磕在凸起的青石稜角上。
膝蓋皮肉瞬間磕破，溫熱的血滲出來，混著冰冷雨水順著臺階蜿蜒流淌。
刺骨的疼痛鑽遍全身，薑母只是悶哼一聲，撐著石階勉強起身，半點沒有停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膝蓋，褲腿破了個口子，血混著泥水往下淌，她拿手抹了一把，抹得滿手通紅，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她嘴唇凍得青白，喉嚨被山風吹得沙啞，每爬一級臺階便低聲唸叨一句，聲音微弱散在雨裡：
“檸檸，媽媽來了，媽媽來看你了。旁人都說菩提寺靈驗，媽媽來求佛祖，求你來世一生安穩。”
“你小時候最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就往媽媽懷裡鑽。今天這雨大，你怕不怕？不怕啊，媽媽在呢，媽媽上來陪你。”
“你爸今早又給你床頭換了束花，是你喜歡的白桔梗。我說換點別的吧，他說檸檸就愛這個，換了怕你不認識回家的路。”
雨聲吞掉了她大半的話，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氣音。她走兩步歇一步，雨水順著小腿流進鞋裡，走起來“咕嘰咕嘰”地響。
不知熬了多久，等她終於登上山頂，天邊徹底沉落。厚重山門緊緊閉合，隔絕了寺內一點暖意。
薑母雙腿一軟，首首跪在山門石階上，把那張被雨水泡得發花的照片，緊緊貼在胸口，額頭抵著冰冷木門。
“寺裡的師傅，求求你們開開門。”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子，手指在木門上叩了兩下，又叩了兩下，力氣越來越小。
“我不求別的，只想進殿拜一拜佛，給我女兒求一世平安。”
“師傅，開開門吧，我女兒等著呢……她一個人在路上，我得替她求一盞燈……”
木門“吱呀”一聲拉開。一個小沙彌舉著油紙傘快步走出來，看清她渾身泥水、膝蓋流血的模樣，驚得睜大了眼，連忙上前攙扶。
“施主，您怎麼淋成這般模樣？”小沙彌一手扶著她胳膊，一手把傘往她頭頂傾，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裡。
“山路兇險，您何苦獨自冒雨上山？這要是摔出個好歹，可怎麼辦？”
薑母渾身發抖，被半扶半攙著走進偏間客房。她腳下的布鞋灌滿了泥漿，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溼漉漉的腳印。
小沙彌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轉身跑出去，沒一會兒端來一盆熱水、一條幹毛巾，又取來乾淨粗布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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