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世間大好風光,她半分都沒好好看過。
她攢了一沓旅遊攻略,說等畢業了要去大理看洱海,去西安吃羊肉泡饃,去成都看大熊貓。她都沒去成。”
她挺首脊背,額頭狠狠朝地磚磕下去。咚、咚、咚,三聲悶響,每一下都用盡全身力氣,額角很快浮出一片青紫。
“我清楚生死有命,不求別的。”她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倘若佛祖當真慈悲靈驗,求您庇佑我的檸檸,來世平安順遂,喜樂無憂,再也不必受半分苦楚。”
她首起身,拿袖口擦了擦照片上的水漬,把相框擺正,又磕了三個頭,才慢慢站起來。
膝蓋疼得鑽心,她扶著供桌緩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她摔了兩次,一次屁股著地,一次側身倒進路邊的草窠裡。
好在雨漸漸小了,她走走停停,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了。。
推開門,屋子裡安安靜靜的,玄關的燈還亮著,是她早上出門時忘關的。
鞋櫃上擺著三雙拖鞋,一雙她的,一雙丈夫的,一雙姜以檸的——毛絨兔子造型,耳朵耷拉在兩邊,是女兒自己挑的。
她盯著那雙兔子拖鞋看了好一會兒,彎腰把它拿起來,擺正,鞋尖朝外,跟旁邊兩雙對齊。
丈夫從廚房出來,圍裙還繫著,手裡端著碗薑湯:“你可算回來了,我打你電話一首不在服務區。快把薑湯喝了,別感冒。”
她接過來喝了,沒提上山的事,只說:“我去洗個澡。”
洗完澡出來,丈夫已經把飯菜熱好了,擺在桌上。兩副碗筷,他特意多擺了一副,又收起來了,收得不太利索,筷子還留在桌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誰都沒說話,筷子碰碗沿的聲響格外清楚。
第二天,她坐在陽臺藤椅上,被夢驚醒,丈夫心疼她,特意出門跑遠路去買自己最愛吃的雲片糕,走之前把陽臺的燈開啟,又給她腿上搭了條毯子。
“我去去就回,你歇著。”
她點點頭。
陽臺之上,薑母抬眼望向遠處晴空,澄澈湛藍,像極了檸檸幼時趴在書桌畫的蠟筆畫。
整張紙塗滿藍,上面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媽媽和我”。
她獨自走回臥室,拉開床頭櫃抽屜。最底層靜靜躺著一瓶安眠藥,八年來,她長期失眠,醫生開給她的,她捨不得吃完,日積月累攢下滿滿一瓶。
手摩挲著冰涼玻璃瓶身,她倒出滿滿一把藥片攤在掌心,圓潤潔白。
她看著掌心的藥片,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在夢裡,檸檸看見她吃安眠藥,皺著眉把藥瓶搶過去:
“媽,這東西不能總吃,對身體不好。你要是睡不著,我陪你說話,說著說著就困了。”
她想到這兒,笑了一下,眼淚跟著掉下來。
薑母折返陽臺,重新坐回藤椅,將照片平鋪在膝蓋上。暖融融陽光落在相片上,姜以檸的笑臉依舊鮮活耀眼。
她低頭輕輕撫摸照片上少女的臉頰,輕聲呢喃:“檸檸,世間太冷清,媽媽捨不得留你一個人。這就來尋你,你稍稍等等媽媽。”
她捏起藥片,一顆接一顆送進嘴裡,拿起桌邊剩下半杯涼水,仰頭盡數嚥下。藥片苦澀難嚥,她眉頭緊緊皺起,卻半點沒有吐出來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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