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兒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
門口的衛士如蒙大赦，趕緊將地上那個癱軟如泥的告密者拖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慎兒和劉盈兩個人，燭火在案上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捱得很近。
慎兒拉著劉盈重新坐下。
她想了想，為了以防隔牆有耳，她挪了挪坐席，離劉盈很近很近，幾乎快要貼到他的肩膀了。
劉盈的身子微微一僵，但沒有躲開。
慎兒壓低聲音，問道：“殿下，你方才審問那人時，句句都在替淮南王開脫。但我還是要問你一句，你心裡，是否懷疑淮南王有謀反之心？”
劉盈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了一句讓慎兒微微一怔的話。
“我有沒有懷疑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認為他有沒有謀反的能力。”
慎兒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劉盈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彭越有沒有謀反？誰都說不清楚。但父皇認為他有謀反的能力，所以他死了。韓信有沒有謀反？他確實有過念頭，但他還沒來得及做，就被擒住了。可父皇認為他有謀反的能力，所以他被圈禁至今。”
“淮南王有沒有謀反的能力？他有。淮南兵精糧足，他本人又是當世名將，振臂一呼，從者如雲。昭信侯至今還是淮南國相，父皇心裡很清楚這一點。但父皇目前不想動他，因為彭越剛死，諸侯驚懼，此時再動淮南王，天下必然大亂。所以父皇讓我來，這些都是安撫的手段。”
慎兒聽完，猶猶豫豫地問道：“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陛下徹底放心？”
劉盈搖了搖頭：“除非淮南王自請削藩，交出兵權，入朝定居，做一個沒有封地、沒有軍隊的富貴閒人。但——”
他轉頭看向慎兒，“你覺得淮南王做得到嗎？”
慎兒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做不到。英布叔父寧可在戰場上戰死，也不可能窩窩囊囊地在長安城裡當一隻被圈養的鳥。”
劉盈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接話。兩人之間陷入了一段短暫的沉默。
慎兒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劉盈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忽然伸手，輕輕揪了揪她垂在肩頭的一縷頭髮。
慎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抬起頭來，對上劉盈那雙溫和的眼睛。
劉盈笑了一下，語氣比方才輕鬆了許多：“慎兒，你不用這麼擔心。我說了，父皇目前沒有動淮南王的心思。昭信侯明決千里，他既然敢讓你來淮南，就一定有把握保淮南王無虞。你要相信你父親。”
“那，你登基之後呢？”
劉盈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後知後覺的察覺到，這才是今天晚上慎兒真正想問的。
慎兒的眼睛很漂亮，總是水潤潤的，眼尾微微上揚，不笑也動人。這樣首勾勾地看著你時，就像是在施楚國的巫術，因為你根本拒絕不了她。
旁人都說慎兒眉間一點硃砂痣，是畫龍點睛，所有人見她一面都會被這顆硃砂痣吸引住。
但劉盈最喜歡的是她的眼睛，總是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地嬉笑怒罵，理所當然地野心勃勃。
她這樣看他，劉盈會錯以為自己是他全部的依靠和希望。
這是假的，她慣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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