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那個灰衫青年都出現在茶樓裡。
有時坐在角落,有時換到窗邊,面前始終只有一杯清茶,一支鋼筆,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
他不參與爭論,卻從不漏聽任何一場辯論。每當有人丟擲新鮮的觀點,他便低頭飛快地記錄,偶爾抬頭時,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專注,總在思索。
陸爾舟注意到了這個規律。
頭一天,他只當是個愛記錄的讀書人。
廣州城裡這樣的人不少,尤其是那些報社的記者、學校的學生,都喜歡泡在茶樓裡收集素材。
第二天,那人換了個位置,卻依然只聽不說的姿態讓陸爾舟多看了一眼。
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
那人風雨無阻地出現,雷打不動地記錄,彷彿這間茶樓就是他觀察世界的視窗。
“哥哥,那個人又來了。”依萍趴在欄杆上,小聲說道,“他每天都在那裡寫字,不累嗎?”
陸爾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又是那個灰衫青年。
今天他坐在樓梯口附近,桌上照例是一杯清茶,本子攤開著,鋼筆握在手中,正側耳傾聽著樓下的爭論。
今天的議題己經從聯俄聯共轉向了教育救國。
一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中國西萬萬同胞,識字的不到一成!不普及教育,什麼共和、什麼革命,都是空中樓閣!”
對面坐著的中年商人模樣的男人嗤笑一聲:“讀書?讀了書就能吃飽飯了?我看還是實業要緊!辦工廠、修鐵路、開礦山,有了錢什麼都好說!”
“沒有新思想,光有錢有什麼用?你看看那些買辦,錢倒是不少,可哪一個不是洋人的走狗?”
“你——”
爭論一如既往地熱烈,也一如既往地沒有結論。
但那個灰衫青年聽得極其認真,手中的鋼筆一刻不停,偶爾停下筆,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又在紙上添上幾筆。
陸爾舟收回目光,心中浮起一絲好奇。
這人到底是做什麼的?
報社記者?不像。
記者通常會在爭論最激烈的時候湊上去採訪,他卻始終保持距離。
學者?也不像。
真正的學者往往有自己的立場,不會只記錄不發言。
學生?年紀稍大了些,氣質也更沉穩。
陸爾舟壓下心中的疑問,繼續給依萍剝蝦餃。
依萍吃得滿嘴油光,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哥哥,昨天你給我講的那個‘格物致知’是什麼意思來著?我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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