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看了看陸爾舟的臉色。
陸爾舟每天只給她點一屜蝦餃，因為回去還要吃午飯。她知道哥哥賺錢不容易，從來不主動開口多要東西。
但那雙眼睛裡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陸爾舟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心裡軟了一下，朝夥計點了點頭：“請那位先生上來吧。”
夥計應了一聲，快步下樓去了。
不多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那個灰衫青年走上二樓，手裡拿著那本翻舊的筆記本，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在陸爾舟桌前站定，拱了拱手，自我介紹道：“在下楊匏安，冒昧打擾，還請見諒。”
陸爾舟起身回禮：“陸爾舟。楊先生請坐。”
楊匏安在對面坐下，夥計隨即端上一屜熱騰騰的蝦餃。依萍看了看陸爾舟，得到哥哥一個肯定的眼神後，才開心地夾起一隻，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楊匏安看著依萍，眼中露出一絲笑意，隨即轉向陸爾舟，開門見山地說道：
“陸先生，方才在樓下聽聞諸位爭論那篇論辜鴻銘的文章，不知陸先生可有留意？”
“略有耳聞。”
楊匏安微微一笑，目光中帶著審視，又有幾分欣賞：“那篇文章署名‘一葦’，文筆老辣，見解獨到。尋常人論辜鴻銘，要麼褒其博學，要麼貶其守舊，跳不出新舊之爭的窠臼。但這位‘一葦’先生卻另闢蹊徑，從方法論的層面切入，指出辜鴻銘並非簡單的保守派，而是一個用西學方法傳儒學之道的‘護教士’。”
“這樣的視角，非有大見識、大胸襟者不能為，在下冒昧猜測。”
楊匏安壓低聲音，語氣篤定：“那篇文章，恐怕就是出自陸先生之手吧？”
茶樓裡的喧囂還在繼續。
陸爾舟反問道：“楊先生何以見得？”
楊匏安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這幾日我在茶樓觀察，但凡有新觀點丟擲，在場諸人或贊同、或反對，總要表一表態。唯獨陸先生，每有高論入耳，只是含笑傾聽，既不附和，也不反駁。這種態度，要麼是對世事漠不關心，要麼是胸中自有丘壑。”
他又看了一眼依萍：“況且，陸先生每日帶令妹來此，看似飲茶，實則是在給她上課。方才我聽到你講‘格物致知’，深入淺出，循循善誘。這樣的見識和耐心，不是普通少年能有的。”
陸爾舟輕輕點了點頭：“楊先生好眼力。”
楊匏安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合上筆記本，鄭重地說道：
“陸先生，恕我首言，你這篇文章雖然引起了熱議，但大多數人並沒有真正讀懂你的意思。他們還在糾結辜鴻銘是對是錯，卻沒有看到你在試圖提供一種全新的思維方式。”
“護教學這三個字，你用得很妙。它不肯定辜鴻銘的全部觀點，只是把他放在一個特定的歷史座標裡去理解。這種治學的方法，比爭論辜鴻銘本人有意義得多。”
陸爾舟靜靜地聽著，心中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年輕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個人，不僅能看出文章的出處，還能準確地把握文章的核心意圖。
在這個浮躁的時代，能靜下心來思考的人己經不多了，能看懂別人思考的人就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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