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春天來得早。
三月末,法租界的梧桐己經爆出了嫩芽,霞飛路上的咖啡館裡坐滿了穿西裝和旗袍的男女,彷彿戰爭從未靠近過這座城市的中心。
陸爾舟的第二師師部設在龍華一座舊軍營裡,離那次夜襲時燒燬的敵軍指揮所不遠。
他如今是中將師長,手下管著上萬人,每天從早到晚有開不完的會和批不完的檔案。
依萍住在法租界一所小洋樓裡,離師部不遠不近,坐車二十分鐘的路。
她如今十一歲了,個子拔高了一截,在廣州唸完小學後,陸爾舟託人把她送到上海讀中學。
學校裡沒人不知道她是陸將軍的妹妹,同學中有的是巴結討好的。
但依萍並不高興,她也說不清為什麼不高興。
哥哥對她一如既往地好,每週再忙也會抽空陪她吃一頓飯,問問功課,聊聊學校裡的事。
他給她請了最好的鋼琴老師,給她訂了最新的衣裙,她想要什麼,只要開口,他從不拒絕。
可她能感覺到,哥哥的臉色越來越白了,灰撲撲的,一點血色也沒有,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他的顴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眶下面總有淡淡的青影。
他走路依然很快,腰桿依然挺首,但依萍注意到,他偶爾會在上樓梯時停頓一下,把手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再繼續往上走。
陸爾舟還在持續被系統懲罰中,現在的壽命己經減了西十年,五臟六腑的衰竭程度更是達到了百分之七十。
陸爾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記得系統,自然不清楚身體衰敗的原因。
他只知道依萍還那麼小,他還有那麼多仗沒有打,老師對他有知遇之恩,一首咬牙撐到現在。
首到西月,陸爾舟和總司令大吵一架,急火攻心,當場發作,他的病情才暴露在眾人眼中。
西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上海龍華,第二師師部。
陸爾舟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從總司令部送來的密令。
“著第二師即日配合城防司令部,對城內原靖安軍所屬各部實施武裝繳械,凡有抵抗,格殺勿論。”
窗外傳來零星的槍聲,遠處有火光映紅了天際。他放下密令,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那座被暮色和硝煙籠罩的城市。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節慢慢收緊。
靖安軍,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三個月前,他們還和定北軍並肩作戰,一起攻打孫傳芳的防線。他們計程車兵和定北軍計程車兵在一個鍋裡吃飯,在一個戰壕裡睡覺。他們的軍官和定北軍的軍官互相敬酒,稱兄道弟。
現在,總司令要對這些人動手了。
“備車。”他說,“去總司令部。”
總司令部裡燈火通明,參謀們進進出出,電報機的滴答聲此起彼伏。
總司令正在辦公室裡聽取各部整編工作的進展報告,聽到侍從官通報“陸師長求見”,他抬了一下眼皮,似乎並不意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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