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海。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上海沒有下雪，但風很冷。
陸依萍是在放學前就知道訊息的。
她當時正坐在教室裡，聽國文先生講解一篇《左傳》選段。
她忽然覺得一陣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猛地揪了一下，手中的鋼筆脫手掉落，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放學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回家，而是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覺得應該等一下。
然後她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校門口，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穿著藏青色呢料大衣的中年人。
那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癯，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舉止間帶著一種儒雅的氣度。
他走到依萍面前，停下腳步，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陸小姐，我是陳誠。你哥哥的朋友。”
依萍認得這個名字。陳誠，字辭修，黃埔軍校教官，第十八軍軍長，校長最信任的將領之一。
她和陳誠並不熟稔，但多次聽哥哥提起過他。
哥哥說，陳辭修是個能做事的人，將來必成大器。
但此刻，這位“必成大器”的將軍站在她面前，眼眶微紅，聲音沙啞，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慟。
“你哥哥他……”陳誠開口，又停住，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鼻樑，重新戴上，“依萍，你哥哥在盤山……殉國了。”
殉國了。
依萍突然不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陳誠看著她，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
他和陸爾舟相識於黃埔，彼時他是教官，陸爾舟是學生，兩人相差五歲，卻一見如故。
東征時他們並肩衝鋒，北伐時他們各領一軍，中原大戰時他們互為犄角。他親眼看著那個從東北逃出來的瘦弱少年，一步步成長為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名將。
他也親眼看著那個少年的身體，一點點被戰火和歲月掏空。
他曾無數次勸他休息，陸爾舟總是笑著說“等打完這一仗”。
現在，再也沒有下一仗了。
“他怎麼走的？”依萍的聲音很輕。
陳誠儘量用最剋制的語言，告訴了她事情的經過。他說得很小心，隱去了那些過於殘酷的細節。
沒有提日軍拍照的事，沒有提割耳割指的事，沒有提淺埋插牌的事。
他只說，陸爾舟以三千人牽制日軍兩個精銳聯隊，為主力攻克錦州贏得了時間；彈盡糧絕後被日軍包圍，寧死不降，飲彈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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