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是一位中年人，穿著深灰中式對襟上衣，戴了副銀框眼鏡。
聽到葉子的話，他明顯怔了怔，隨即從展櫃下取出牛皮紙資料夾，翻開裡面泛黃的剪報與老照片。
“對。我父親二十年前從歐洲拍回來的。十九世紀末出去，倫敦、巴黎都展過，標籤寫的是‘來自中國的宗教雕塑’，沒有名字，沒有來處。”
他舉著照片給葉子看，“你看，這些就是當時巡展留下的影像。”
葉子低頭看去，都是一些舊報紙的照片。
上面寫著各種“中國佛造像”、“全歐洲巡展”、“公爵讚譽有加”之類的字眼。
刺的人眼睛生疼。
許昭明站在葉子身旁，目光落在那張殘缺卻依舊端麗的臉上，低聲道：
“明代風格，以武則天為原型。你看這眉弓、下頜，還有寶冠與衣紋的處理，和奉先寺盧舍那同一個氣象。木雕加彩繪泥金，能留到現在，不容易。”
葉子沒有接話。
她只是仰視著祂。
木胎上的裂痕、殘存的紅彩、低垂的眼。
像一百多年沒說完的話，終於在這一刻找到她。
她眼眶發熱，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燙著臉頰。
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她不是一個容易哭的人，她過去的人生裡有很多值得哭泣的事情，但流淚恰恰是最無用的解決方式。
但此刻，站在一尊殘缺的木胎菩薩像面前，她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怎麼也止不住。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超脫智識的情感衝動。
如果這是一尊完整的佛造像，她或許會覺得震撼、引人沉思，但這無疑是一尊破損的佛造像。
更加原始的生命感動在她的胸腔裡被喚醒了。
她忽然理解了Serena老師。
為什麼Serena老師會耗費大量的金錢和精力，把那些流落海外的文物一件一件地帶回國。
為什麼她會花三年時間去追蹤一卷敦煌寫經的下落，為什麼會在得知那件永樂銅鎏金佛像被鑑定為真品時，露出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因為當這些東西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不能不帶它走。
它會一首在你耳邊說，它想回家。
晚上八點，葉子洗過澡，窩在宿舍的床上，頭髮還半溼著，抱著膝蓋給行舟打了一通語音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行舟那邊傳來瓷器碰撞的輕響，像是在喝茶或者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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