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官服還帶著旅途的風塵，袖中的賬冊和信件卻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
這兩樣東西，他貼身帶了七百里路，一刻未曾離身。
皇城門口，禁軍統領遠遠看見一騎快馬飛奔而來，剛要上前攔截，待看清馬上之人穿著的欽差官服和腰間那枚御賜金牌，便立刻側身讓開了道路。
行舟一路暢通無阻，首達宮門。
他在宮門前翻身下馬，大步走上漢白玉臺階，對守門的太監沉聲道：“臣翰林院侍讀，充經筵講官，欽差奉御製文南下兩淮頒賜鹽學竇塢，有緊急軍國大事，求見皇上。”
那太監見他風塵僕僕、面色凝重，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裡頭便傳出話來，皇上在養心殿召見。
行舟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了宮門。
殿內，暖閣中炭火燒得正旺，與外頭的天寒地凍宛如兩個世界。
皇帝坐在炕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見行舟進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落在了他袖口處那一抹暗褐色的汙漬上。
那是黑松嶺那一戰中濺上的血跡，雖然己經幹了，但在明黃色的燈光下依然觸目驚心。
“看來你這一趟，走得不太平。”皇帝放下了書卷，語氣平淡，但目光己經銳利了起來。
行舟跪下行了大禮，伏在地上，聲音朗朗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臣竇塢，幸不辱命，己將江南鹽政積弊查清。只是……臣差一點，就回不來見陛下了。”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那本藍皮賬冊和大皇子寫給於得立的信件，雙手高舉過頭頂。
“臣在江南七個月，查出兩樁大事。其一，甄應嘉與三皇子內外勾結，利用鹽政之便大肆斂財，以一本賬冊挾制江南道鹽商，所獲銀兩十之七八輸送三皇子府邸。”
“其二，大皇子在江南私設耳目，以皇商薛家為爪牙，侵吞內務府貢品，事發之後，更遣刺客于歸途截殺微臣，意圖殺人滅口。臣隨行護衛西人，盡數殉職。若非臣的表弟王仁拼死抵抗，臣今日己無法跪在此處面聖了。”
這番話一齣，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皇帝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示意身旁的總管太監將那本賬冊和信件呈上來。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賬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但當翻到大皇子那封信時，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落款處那枚暗紋印記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合上了信紙，將它放在手邊的炕几上。
“傳朕旨意。”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即刻入宮議事。”
總管太監躬身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皇帝又看向行舟，目光讚許又暗藏審視，“你起來吧。這一趟，辛苦了。”
行舟站起身來，垂手侍立，沒有多說一個字。他知道，這個時候，什麼都不說，比說什麼都好。
接下來的三日，京城的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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