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圖上用的是整根彎木,大清北方找不到這般粗的料,若用兩根拼接,遇上橫浪容易從榫口裂開,工匠爭了十多日,誰也不敢落釘。”
蘇婉兒看過木紋,讓人抬來空間藏書閣推演出的分段肋骨小樣。
“整根彎木難找,便用三段斜接,接縫不要落在同一條線上,內側加橫樑,外板合攏以後再用鐵箍固定,先造一段船腹做受力試驗。”
陳三把小樣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仍不肯立刻答應。
“鐵箍遇海水會鏽,鏽進木頭以後更難換,這法子在淡水船上能用,遠海未必撐得久。”
弘昐從圖紙箱裡抽出另一張料表,鋪在木架上。
“鐵箍外面先刷桐油與松脂,接觸木料的位置墊浸油麻布,再留出檢修孔,半年拆驗一次,若仍鏽得太快,就換成船塢新煉的低渣鐵。”
陳三拿木片比過接縫角度,又朝孩子問道:“三段肋骨各自受力不同,船頭頂浪時,中段接縫會往外張,太子爺準備拿什麼鎖住?”
“橫樑不做一根。”弘昐在圖上添了兩道斜撐,“上層橫樑連甲板,下層斜梁扣住龍骨,兩邊肋骨各自咬進榫槽,船身受力以後,會把接縫往裡推。”
“那貨艙便少了兩排位置。”
“少裝幾十箱瓷器,總比整船沉進海里划算,第一艘船先求能活著回來,載貨多少放到第二艘再改。”
陳三聽到這裡,叫工匠照新圖做一段實樣,又讓老水手準備石塊與繩索,模擬橫浪反覆牽拉。
試驗做了七日,第一副木肋在第五輪牽拉時出現裂紋,弘昐拆開接縫,發現問題出在斜撐角度過首,隨即把支點向龍骨方向下移。
第二副木肋撐過十輪,鐵箍卻在木面壓出凹痕,蘇婉兒又讓工匠加寬鐵箍,減少區域性受力。
第三副木肋承受的重量超過原圖標準,接縫仍沒有鬆脫,陳三這才在正式圖紙上按下手印。
“這一處能定,接下來是炮位,洋船把重炮放在下層,咱們現有炮架遇浪會滑,繩索也拴不住。”
“先改炮架,炮身不跟著船一起定。”蘇婉兒將火器營送來的尺寸表分開擺放,“遠洋戰艦要能換炮,往後火器營鑄出更好的炮,總不能為幾尺長短重新拆船。”
弘昐隨後把炮門高度與回退距離寫進總圖,又要求下層甲板留出排煙口,免得連續開炮時船艙裡的人先被煙燻倒。
陳三等他講完,趁孩子去量艙門,才低聲對蘇婉兒說道:“太子爺這腦子,怕是生來便該征服大海,旁人看圖只想著照造,他卻先想著船壞在何處。”
“別當著他面誇,誇多了便敢把書房搬進火藥庫。”蘇婉兒把改好的圖紙捲起,“他還沒見過真正的遠海,等第一回吐得抱住桅杆,才知道海不認太子冊寶。”
總圖完成那日,船塢把所有工匠召到主臺核對尺寸,最後一道簽押剛落下,陳三便帶著一名陌生男子走進圖紙房。
來人約莫西十歲,膚色被海風曬得發暗,右耳少了一角,腰間沒有佩刀,只掛著一枚潮日銅錢。
他沒有先看桌上的造船圖,進門便依海商禮節抱拳。
“在下鄭承海,奉船隊首領之命,來同皇貴妃與太子殿下談一樁生意。”
陳三把門合上,又讓守衛退到聽不清談話的位置。
“鄭先生是延平王舊部後人,他們的船常年往來呂宋與龍牙門,咱們要找的海圖,他手裡都有。”
蘇婉兒請人入座,卻沒有急著收他遞來的木匣。
“海圖可以賣銀,也可以拿貨交換,鄭先生親自來天津,想要的應當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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