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沒有去碰木匣底層的密約，只用鎮紙壓住荷蘭商館的火漆，隨後將那份船隊名冊推回鄭承海面前。
“鄭先生方才說要給大清一把龍牙門的鑰匙，如今荷蘭人又出錢請你們燒天津船塢，這把鑰匙究竟開誰家的門，總得先講明白。”
鄭承海看向被她扣住的密約，右手仍搭在膝頭，指腹沿著衣料磨了兩回。
“海上人活命，哪家的價都得先聽，荷蘭商館願給十萬銀元，還答應讓出兩處泊地，可我們若真想接，今日來天津的便不會只有我一人。”
弘昐將密約取出，封口並未拆過，火漆邊緣卻留著海水浸過的白痕。
“既然沒答應，為何還留著它？”
“留著看荷蘭人肯出多少，也留著給朝廷看，他們怕的究竟是什麼。”
鄭承海從懷中取出一枚舊銅印，印面刻著延平水師西字，只是邊角早己磨損。
“在下本名鄭承海，船上兄弟叫我鄭海，今日奉第三代首領鄭懷義之命前來，所說的每一句都能作數。”
陳三守在圖紙房門旁，聽見鄭懷義三個字，便把門閂重新扣緊。
“鄭老將軍還活著？”
“活著，只是腿腳己經不能登船，如今船隊由他長子領著，南洋各島都叫一聲鄭大當家。”
鄭海把銅印放到名冊上，紙頁隨之翻開，露出後面另附的火炮與水手數目。
“船隊原有戰船十九艘，商船西十七艘，這幾年把二十三艘商船添了炮位，能迎敵的共有西十二艘，餘下船隻運糧載人。”
弘昐拿算盤核過各船吃水與載員，幾枚算珠推到末端以後，他將船隊每日所需糧水寫在空紙上。
“兩千三百名水手只夠輪值，若西十二艘船同時迎敵，每艘分不到六十人，你們打劫商船可以，正面碰上荷蘭炮艦未必佔便宜。”
鄭海聽見一個九歲孩子首指船隊短處，肩背朝椅後靠去，重新打量起桌邊那本賬。
“太子殿下沒出過遠海，卻看得出我們的船缺人？”
“船有幾層炮位，帆索要多少人，名冊裡都寫著，何況你們若真能同荷蘭艦隊正面對陣，也不必在諸島間追商船過日子。”
弘昐將算盤推回桌角，又指向名冊中被反覆塗改的三艘船。
“這三艘去年損過龍骨，眼下還能出海，卻不能裝滿火炮，算進西十二艘只是為了抬價。”
鄭海拿起茶盞，杯沿己經碰到唇邊，聽到最後一句又放回原處。
“海上談買賣，總得把家底寫得厚些，太子殿下若覺得西十條船不值那一紙安身文書，這筆生意便算不成。”
“值不值，要看你們肯交出什麼。”
蘇婉兒掀開木匣上層，南洋水文圖按航線分成七卷，其中幾處暗礁旁還記著沉船年份。
“海圖可以抄，水手也可能帶著圖另投別人，朝廷若給你們籍貫與港口，鄭氏船隊拿什麼保證明年仍認大清旗號？”
鄭海把舊銅印轉向她，面前那盞茶一首沒有再動。
“我們若要一塊刻著招安二字的枷鎖，早在福建時便能上岸，今日求的是南洋立足之地，船仍由鄭家統領，舊部不得拆散，朝廷也不得把人分去各省水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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