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生根
省紀委的通報像一塊石頭投進湖面,起初只是一圈細小的漣漪,但很快擴散開來,觸及了每一個與這件事有關的人。方悅在通報發出後的第三天,接到了省退役軍人事務廳的電話,對方說後續的健康跟蹤工作已經啟動,需要她這邊提供一份詳細的登記名單。方悅把武館篩查期間整理的登記表重新核對了一遍,把其中涉及健康問題的部分單獨列出來,透過加密渠道發給了對方。
鄭幹事的電話在同一天下午打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動感。“方醫生,調查已經進入最後的彙總階段,相關材料經核實與你的記錄基本一致。後續跟蹤會由事務廳那邊直接對接,你不用再經手調查的事了。”方悅站在醫院走廊裡,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她肩上,“我手裡的原件還需要保留嗎?”“留一份影印件就行。原件你可以自己保管。”方悅沒有追問為什麼,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把何老那隻鐵皮餅乾盒從抽屜裡取出來,用一塊乾淨的棉布包好,放進書櫃最上層,鑰匙收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劉鐵在武館訓練場中間掛了一張新的字。字是念恩寫的,用墨筆寫在宣紙上,只有四個字:“風過留聲。”紙張微微泛黃,墨跡飽滿沉穩,念恩寫的時候一筆一劃都落得很重。劉鐵把它掛在牆上的錦旗旁邊,位置不高不低,但進來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見。劉鐵站在那張字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擦沙袋,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像在確認什麼東西已經被接住了。錢教練進來時看見了那張字,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裡走,看了幾秒,說了一句:“周哥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劉鐵沒有抬頭,“他說什麼?”“他說,人走了沒關係,聲音留下來就行。”劉鐵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楊國棟在那條通報發出後的一週內換了三次手機號,但最後一次換號後他主動給念遠打了一個電話,沒有寒暄,開口就說了一句:“周總,我這邊暫時沒事了。”念遠正在工廠車間裡檢視新到的零件,他把手裡的檢測儀放下,走到窗邊,“楊叔,你身體還好嗎?”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過來一個比之前清晰一些的聲音:“比以前好一些。有人開始聽我們說話了。”念遠沒有再追問,掛了電話後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車間裡的日光燈嗡嗡響著。
念遠工廠在通報發出後接到了一筆意料之外的訂單。省城那家農學院追加了一批裝置,數量比前兩批加起來還多,同時附了一封正式的合作函,邀請念遠的工廠參與一個關於智慧化農業裝置的聯合研發專案。念遠仔細看完合作函的每一條條款,確認了技術引數和交付週期,沒有還價,直接在最後一頁簽了字。他把簽好的檔案掃描後發回給對方,然後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新到的原材料,在晨光裡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
魏老闆的散打館在這個月裡新收了三個學員,都是成年人,其中一個是退役武警,退伍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鍛鍊方式。他第一天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看了一整節課,第二節課換了一身舊運動服進來了。魏老闆沒有多問他,只是在訓練結束後在門口加了一把長椅,又加了一把,用舊木料自己釘的,漆還沒完全乾透,但能坐人。
省紀委通報的影響也開始滲透到更細微的角落。以前路過武館時會加快腳步的人,現在偶爾會慢下來看一眼門口那塊“牧野武道館”的牌子。以前在菜市場碰到劉鐵會繞道走的幾個熟人,現在會主動打個招呼。劉鐵注意到這些變化,但他沒有刻意回應,只是照常買菜、照常回武館、照常拖地。念遠也注意到工廠附近的鄰居路過時會隔著院牆喊一聲“周總,你家枇杷熟了沒”,他沒有刻意回應這些隨意的招呼。
念恩畫室裡的作品在這個月掛滿了整面牆。她畫了很多小尺幅的畫,都是樹的區域性——一節微微彎曲的樹幹、一段從土裡浮出的樹根、一片葉子邊緣被蟲咬過的小孔。林清雪有一天走進去看了一圈,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念恩,你畫的這些像在找什麼東西。”念恩正在調色,頭也沒回,“不是找。是在確認。”林清雪沒有再問,轉身走出去時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怕驚動什麼剛剛落定的東西。
方悅在事務廳那邊對接完畢後,開始恢復正常的門診工作。她沒有刻意提起調查的事,但偶爾會有病人問她是不是那個“幫退伍老兵查病情的醫生”,她既不否認也不多解釋,繼續看診開處方。但那天傍晚下班時她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看見一束花,用舊報紙包著根部,紙邊微微卷起,像放了有一會兒了。她彎腰拿起來細看——花不像是花店買的,是一小簇已經半開的小白花,認不出品種。她帶著花走回武館,插進一箇舊玻璃瓶裡,放在窗臺上。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動了細小的花瓣,像一聲剛被說出就被風吹散的謝謝。林清雪看見了那束花但沒有問誰放的,只是第二天早晨給玻璃瓶換了清水,把花莖末端斜剪了一小截。
那位劉副總的灰色轎車再也沒有出現在武館門口。有人在縣城東邊的一個物流園區看見過他一次,他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走在倉庫之間的通道上,沒有司機,也沒有隨行人員,一個人走得很快,像在趕一趟不需要等任何人的車。雷霆總部那邊也沒有再聯絡魏老闆。劉鐵隔了很長時間想起來問了一句:“那個劉副總現在在幹什麼?”沒有人確切知道,也沒有人再去查。像一枚舊棋子在棋盤邊緣被拿起後輕輕放進了盒子,不再佔據格線,也不再移動。
舒舒種在枇杷樹根旁邊的那顆枇杷核,已經長成了一株半尺高的小樹苗,莖稈筆直,葉片展開到第五片。她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它旁邊看看,有時候用手背碰一下葉片邊緣,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蹲在那裡。方悅有一次站在屋簷下看了很久,但沒有叫她回來。老枇杷樹的影子在午後的光裡緩慢移動,覆蓋在那株新苗上,像一把已經撐開了很多年的傘,終於等到了一棵願意在它底下生長的樹。而風穿過兩代樹冠的聲響,正把一枚尚未寫字的日晷推向更遠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