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歸位
省紀委的通報發出後,縣城的輿論從沸騰轉向沉澱。最初那股人人都在談論的勢頭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確認——事情有了結果,蓋子掀開了,該露出來的東西已經露出來了。方悅在通報發出後的第十天收到了一份掛號信,來自省退役軍人事務廳,裡面是一張“退伍軍人健康跟蹤專案”的正式聘書,邀請她擔任該專案的醫學顧問,職責是協助對接地方醫療資源,定期評估參與者身體恢復情況。聘書沒有寫明任期和具體期限,末尾印著一行小字:“本專案為長期專案,不設固定結束時間。”方悅把聘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放進書桌抽屜裡,壓在那隻鐵皮餅乾盒上面。
武館在那段時間接到了比以前更多的諮詢電話。有的是退役軍人本人,有的是家屬,問武館還能不能做篩查。劉鐵一一解釋篩查工作已經由事務廳接手,但武館可以幫忙登記轉交。掛電話後他在記錄本上寫下每一個名字,筆畫越來越穩,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固定的握筆方式。
念遠的工廠在聯合研發專案進入正式階段後,調整了生產線的節奏。他把一部分產能劃出來專門用於研發試製,還在車間角落裡隔出了一間小型測試室。劉鐵去送資料時在測試室門口站了一會兒,裡面亮著燈,桌上擺著幾臺半拆開的裝置,線纜和零件散落各處,念遠正在一張圖紙上做著記號。劉鐵沒有打擾,把資料放在門口轉身走了。
劉副總的去向終於有了比較確切的說法。他在省紀委通報發出後不久辭去了雷霆格鬥的職務,理由是“個人健康原因”。據物流園區那邊的人說,他後來去了南方,具體城市不確定。雷霆總部的周姓代表給魏老闆打了一次電話,說集團總部正在進行品牌調整,“雷霆格鬥”將在縣城的門店由總部直管,不再設當地管理層。魏老闆聽完後沒有回應,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
楊國棟的住處門口那些攝像頭在通報發出後第三週被念遠撤掉了。撤的時候念遠親自去的,沒有帶人,用一個螺絲刀把支架拆下來裝進一個紙箱裡。楊國棟開門看見了,沒有說話。念遠拆完後站起來,“楊叔,這些東西不需要了。”楊國棟站在門口,“周總,那些攝像頭裝了很久了?”念遠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以後你出門不用繞路走,這條巷子該走的人可以走。”
方悅在收到聘書後調整了自己的門診時間,每週抽出一個下午到社群中心做定期諮詢,不掛號,不收錢,只看退伍軍人的健康問題。起初來的人不多,後來逐漸有人帶著舊病歷和檢查單來,方悅一張一張地翻看,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記錄。林清雪有時會來幫忙整理資料,兩個人偶爾在整個下午的時間裡只說幾句話,但桌面上堆疊的紙張卻越來越多,像一座正在被仔細壘高的結構。
念恩畫了一幅新的大畫。畫的是縣城的老街,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還沒落盡,遠處有一盞紅燈籠掛在某個門口,被風吹得微微傾斜。她畫完落款後沒有把它掛進畫室,而是放在武館前臺的桌子下面收了起來。劉鐵問她怎麼不掛,她說:“還沒到掛的時候。”
舒舒種的那株枇杷樹苗已經長到將近人膝蓋那麼高了,莖稈筆直,葉片舒展開來有手掌那麼大。她每天放學後還會去看它,但不再蹲在旁邊守著,只是路過時看一眼,或者在經過時伸手輕輕碰一下最頂端那片新葉,像打一個無聲的招呼。方悅有一次站在屋簷下看著她從樹苗旁邊走過——只是從它身邊走過去,已經不需要特意停下來檢查它是否還活著。
那天傍晚念遠在工廠裡收到一份新郵件,是農學院那個研發專案發來的,通知他第一批聯合研發的測試資料已經出來了,初步結果符合預期,附了一份詳細的資料報告。他看完後沒有回覆,把郵件標記為已讀然後關掉了電腦。他走到窗邊,窗外是工廠空地盡頭那排新栽的樹苗,比剛種下時高了一截,在傍晚風裡正在微微晃動,像剛剛學會站穩的幼兒,扶著看不見的牆壁慢慢直起腰來。
他站在窗前,影子落在身後的地板上,跟工廠裡那些靜止的機械輪廓並排鋪開。他忽然想起父親過去常常在院子裡站到天黑,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沉默,現在他明白那是一種測量——測量自己跟周圍那些東西之間的距離,看它們是否還在原位。而此刻窗外的樹苗正在晚風裡輕輕擺動,像一排剛被校準的標尺,正替這個院子記錄著新的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