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地底
土壤樣本的檢測結果在第四天出來了。方悅是在門診間隙看到那份報告的，她拿著報告站在走廊裡，視窗的光線照在紙面上，把那些數字和成分名稱照得很清楚。報告顯示，送檢樣本中含有一種人工合成礦物顆粒，主要成分是經過高溫燒結的矽酸鹽和鋁酸鹽混合物，顆粒表面附著微量重金屬殘留。這種材料通常用於防滲層鋪設，在特定施工條件下會被埋入地下作為隔離層使用。方悅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拿出手機給念遠打了一個電話，“念遠，檢測結果出來了。後院土壤裡那些灰白色顆粒，是一種防滲材料。這種材料通常在需要阻止液體下滲的場合才會使用。武館後院以前的地面用途可能不是單純的院子。”
念遠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念遠查一下那塊地的歷史。”他沒掛電話，用另一隻手機翻查資料，大約等了不到一分鐘，“那塊地最早是縣物資局的倉庫，八十年代末廢棄後劃歸民用。如果是倉庫，地下可能有儲油或化學品的設施。”方悅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裡，午後的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梯形光斑，“如果是儲油設施，為什麼要在上面蓋院子，還種了枇杷樹？”念遠沒有回答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當天下午，念遠從工廠出來直接去了縣檔案館。他站在查閱室前猶豫了幾秒，沒有調取地塊檔案，而是調了一份八十年代物資局的倉儲分佈圖。圖上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各個倉庫的用途，其中一塊標註為“特殊物資中轉庫”的位置，正好在武館院子的範圍內。念遠用手機拍了那張圖，沒有影印。
方悅在傍晚收到念遠發來的倉儲分佈圖照片時，正坐在武館院子裡的石凳上。她把照片放大，看到那個標註為“特殊物資中轉庫”的區塊恰好覆蓋了舒舒種樹苗的那片區域。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那棵小樹苗旁邊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表層的土。土面下幾公分處，土質確實比周圍更密實，顏色也更深，像有一層被壓實過的介面。她沒有繼續往下挖，把土重新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劉鐵在第二天早上聽方悅說了土壤檢測和倉庫圖的事。他聽完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怪不得周哥當初選這塊地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他說這塊地的土質不一樣，種樹能活。那時候我們以為他是說土好。”錢教練在旁邊聽著，“那周哥知道下面有東西嗎？”劉鐵搖了搖頭，“他要是知道，早就說了。他可能只是覺得這塊地的土跟別處不同，沒想到別處。”劉鐵看著窗外那棵老枇杷樹，“他種樹的時候，可能只是想種一棵能活很久的樹。”
趙素萍的肝纖維化無創檢測結果，在土壤樣本報告出來的第二天也送到了方悅手上。報告顯示肝臟硬度值處於臨界偏高區間，雖然尚未達到肝硬化診斷標準，但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方悅把報告夾在趙素萍的病歷檔案裡，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建議納入長期隨訪，定期複查肝功能及肝纖維化指標。”
趙素萍本人來取報告時坐在方悅對面，聽完結果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方醫生，如果當年那批材料確實有影響，現在查出來還有用嗎？”方悅看著她，“有用。查出原因，才能對症處理。查不出原因，就只能等它自己暴露。早幾年和晚幾年差別很大。”趙素萍點了點頭，把報告摺好放進口袋，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說了句：“那麻煩你了。”語氣平靜，像在確認一個需要繼續推進的事項。
念遠從檔案館回來後，把那張倉儲分佈圖跟楊國棟的舊地圖並排放在辦公室裡看了很久。兩張圖的比例尺不同，但標註的區域位置能夠大致對應。他發現那個“特殊物資中轉庫”的邊緣，正好跟楊國棟地圖上那三處標記連成的三角形的底邊重合。他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分開收好。劉鐵看到念遠站在椅子旁邊一動不動，問了一句：“怎麼了？”念遠放下手裡的圖，“沒事。確認了一下位置。”
舒舒在院子裡玩的時候，撿到一塊比上次那片瓷片大一些的碎片。碎片表面附著一層深褐色的附著物，邊緣不規整，像是從某件容器上脫落的。她拿給方悅看，方悅接過來翻看了一下，沒有立刻判斷這是什麼。她沒有告訴舒舒這塊碎片可能跟土壤裡的防滲層有關，只說了一句：“可能是以前埋在地下的舊東西，留著吧。”舒舒把碎片放在窗臺上，挨著那盆綠蘿。
夜裡又起風了，枇杷樹的枝葉在風裡大幅度翻動。地面上的落葉被風推到牆角，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老樹的枝幹在風裡調整著姿態，像一棵正在回答那些尚未被提出的問題的樹。它的答案不在葉子上，而在它紮根的每一寸泥土裡，而那片泥土，已經被無數次翻動過，卻始終沒有說出它真正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