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沉積
土壤檢測報告和倉儲分佈圖的對比結果，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水。方悅沒有公開，念遠也沒有對外提起。但那張圖上標註的“特殊物資中轉庫”幾個字，像一道隱形的線，把武館後院、舊營地座標和趙素萍當年任務地點的範圍串聯在一起。念遠再次去了縣檔案館，這一次他申請調閱了物資局那個時期的倉儲進出記錄。工作人員在舊檔案室裡翻了大半個小時，找出來的檔案大半已經發脆，邊角一碰就掉屑。念遠戴著白手套一頁一頁地翻，在第三本記錄的中段，找到了一頁與那批防護塗層相關的入庫記錄，上面寫明該批材料入庫後存放於“中轉庫B區”，備註欄裡用紅筆寫了“已調配”三個字，沒有標註調配去向。念遠用手機拍了那一頁，沒有多停留，把檔案交還給工作人員後離開了檔案館。
同一天下午，方悅在社群中心整理完資料正準備鎖門時，一位老人推門進來。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領口磨得發白，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你是方醫生？”方悅停下手裡的動作，“我是。您有什麼事？”老人沒有立刻回答，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我姓馬，以前在物資局倉庫當過保管員。聽說你們在查以前的事。”方悅放回鑰匙，坐回辦公桌前，“馬師傅，你記得中轉庫的事？”
馬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記得的不多。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們說一下——那個中轉庫的B區地下，是有一層防滲層的。當年建的時候我還在場，施工隊鋪了一層灰色的材料，說是用來隔水的。當時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後來也沒問過。”方悅沒有打斷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了幾個關鍵詞。馬師傅說完站起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你們查到了什麼，不用告訴我。”
方悅等他離開後，在筆記本上那行“灰色材料”旁邊畫了一個圈。她想起後院檢測出來的那些灰白色顆粒——時間對上了，位置對上了，描述也對上了。
念遠在傍晚收到方悅的訊息：“物資局倉庫的保管員今天來找我了，確認中轉庫B區地下有一層防滲層。時間、位置、描述都吻合。”念遠看完訊息後沒有回覆，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遠處那片丘陵的輪廓。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層防滲層真的是用來隔離某種東西的，那它覆蓋的範圍有多大？武館後院只是整個B區的一小部分，真正的核心位置在哪兒？他開啟手機裡那張倉儲分佈圖，把B區的範圍跟楊國棟舊地圖上那三個標記點再次重疊對比，發現B區的中心位置並不在武館院牆內，而是在院牆外大約十幾米的地方，那裡現在是一條柏油路，路面鋪得很平整。
那天晚上武館關門前，方悅在小周唸的辦公室裡提起這件事，語氣壓得很低。“院子外面那條柏油路，以前也是中轉庫的範圍。”小周念正在擦一隻舊沙袋，動作沒停，“那條路是前幾年重新鋪過的，鋪的時候挖過路面。”“挖的時候有沒有人看到什麼？”“挖到過一層灰白色的硬層，當時施工隊說是混凝土墊層，沒多想就繼續鋪了。”方悅沉默了一下，“混凝土墊層不會用那種配比的材料。”小周念放下抹布，“你在懷疑那條路下面也有東西？”方悅沒有直接回答，“我需要找機會去路面邊緣取一點樣本。”
劉鐵是第二天早上知道這件事的。他聽完後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門前那條柏油路，路面平整光潔，看不出任何異常。他蹲下來用手按了一下路面邊緣的泥土，土質比普通路面鬆軟，但也沒有明顯異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需要工具或人幫忙，說一聲。”
舒舒放學回來後，蹲在院子門口的路邊用手指戳了戳路肩縫隙裡露出的土層表面，那層的質地偏硬，表面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澤。她抬頭看了一眼方悅，“媽媽，這下面也有東西。”方悅蹲下來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層灰色的硬麵確實在路肩縫隙裡露出了一小截邊緣，位置正好在B區標註範圍的邊界線上。她沒有當場說什麼，但回到屋裡後給念遠發了一條訊息：“路面邊緣也露出了灰色層。位置在邊界線上。”
念遠在當天下午抽空去了一趟那條柏油路，沒有帶工具，只帶了一把小刀。他在路肩邊緣蹲下來，用小刀颳了一點那層灰色硬麵的表層碎屑，包在紙巾裡收好，準備送去同一家檢測機構分析。
夜裡風比前幾晚小了一些，枇杷樹的枝葉保持著平穩的擺動幅度。方悅坐在客廳裡翻看馬師傅那天留下的簡短口述記錄，那行“灰色材料”後面沒有更多說明，但她在那行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舒舒已經睡了，窗臺上那塊瓷片在月光裡泛著幽暗的反光，像一枚從地層深處被翻出來的停駐在邊緣的舊時符號，正等著某個還沒到來的人把它撿起，對著光線仔細辨認它邊緣那些尚未被破譯的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