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開挖
檢測報告比預期的快。念遠送去的樣本，在第三天下午就有了結果。報告結論很明確，碎屑結構與後院土壤中發現的顆粒成分完全相同，同一種配比的矽酸鹽和鋁酸鹽混合物，同樣附著微量重金屬殘留。念遠看完報告後沒有立刻發訊息，把報告放在桌上，然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遠處那片丘陵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舊地圖。他拿起手機，給方悅發了一條訊息：“同一批材料。那條路下面也有。”
方悅那天晚上沒有睡好。她第二天一早去了趙素萍家，還帶了那份檢測報告的影印件。趙素萍開門時穿著舊棉襖，手裡還拿著半塊饅頭。她接過報告後，沒有急著看，先讓方悅進屋坐下。方悅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等趙素萍看完報告。“方醫生，你告訴我，如果那層東西下面是儲存過的物質，那它們現在還在不在？”方悅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不一定。存放的是固體還是液體，是否已經轉移或清理。需要進一步確認。”趙素萍低頭看了那份報告很久，在紙上留下了幾道被反覆摩挲過的微痕。“如果還在，那就不只是我們幾個人的問題了。”她把報告疊好，語氣平穩得像在確認一條已經知道答案的結論。
念遠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告訴方悅具體的時間，先聯絡了一臺挖掘機。挖掘機在週四凌晨開進武館後院的圍牆缺口。念遠站在挖掘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卷皮尺，在柏油路邊緣重新量了一次座標位置，在路肩上用石灰粉畫了一道標記線。他讓司機從標記線外側開始挖。挖掘機下鏟時發出的聲音比預想的沉悶，剷鬥切入路面時遇到了一層明顯的阻力，持續了大約十幾秒後忽然鬆動，像穿透了一層堅硬的表皮。
第一鏟帶起來的土塊中混雜著大量灰白色碎屑，層厚比預想的更均勻，斷面呈現清晰的分層結構。念遠讓司機放慢速度，沿著同一方向繼續挖掘。第二鏟、第三鏟，帶出來的土塊形態相似。方悅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隻樣本袋。等挖掘機停下後，她走近斷面，用手套輕輕觸控那層灰色材料的斷面邊緣，質地堅硬，密度均勻，像一層被高壓壓實過的隔離層。小周念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沒有走近挖掘現場，站在後院的門口，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臺機器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劉鐵站在旁邊，手裡沒有拿任何工具，但一直在看著挖掘機下鏟的方向。錢教練站在圍牆缺口處，手裡攥著一把鐵鍬，像一個隨時準備接應的替補。楊國棟在挖掘開始後大約二十分鐘才出現在武館門口，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隔著院牆看著那臺挖掘機在晨光裡作業。舒舒被方悅留在屋裡沒有出來，但她趴在窗戶上踮著腳尖往外看，窗臺上那盆新綠蘿的葉尖在晨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挖掘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斷面最深處約一米二左右時，灰色層下方出現了另一種質地的填充物。顏色偏深褐，顆粒比上層更細，有一股極淡的氣味，像潮溼的泥土混合著金屬氧化後的氣息。念遠蹲下來用手捏了一點放在掌心搓了一下，那個觸感讓他確認這層不是自然沉積層——它太均勻了。方悅走過來在斷面邊緣蹲下，用取樣瓶裝了一些深褐色的填充物樣本，封好瓶口。在把樣本瓶裝進帆布袋之前，她抬眼看了斷面下方一眼，發現那一層底部的顏色比上層更深，質地更緻密，像被長時間壓實過。她暫時沒有動那一層，但把斷面邊緣用塑膠布蓋好，在周圍壘了一圈碎石作為臨時標記，然後站了起來。
挖掘機撤走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工人們填上挖開的區域，把表層土和草皮覆蓋回去，用水管衝了一遍，讓它看起來像沒有動過一樣。但所有人都知道下面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那些灰白色碎屑、深褐色的填充物，還有那條公路的斷面。劉鐵用鐵鍬把表層土重新拍實，又灑了一層細沙掩住痕跡。一切收拾妥當後，陽光已經高了，空氣中那股極淡的氣味正在慢慢散去，像一聲剛被說出口就被風吹散的回答。
方悅把深褐色樣本帶回醫院後立即封存，沒有在當天送去檢測。她先把樣本瓶放在冰箱冷藏層，準備在樣本靜置一段時間後再做全面分析。夜裡風停了，枇杷樹的枝葉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像在等那個被挖開的位置重新長回原來的形狀。舒舒在晚飯時忽然說了一句：“媽媽，那個洞還能長回去嗎？”方悅看著她，“能。土會慢慢填實，草也會重新長出來。”舒舒低頭扒了一口飯，沒有再追問。
念遠在挖掘結束後的那天深夜，站在院子裡的枇杷樹旁邊。他抬頭看著那棵樹的樹冠，想起了很多年前父親種樹時說過的一句話——“種樹不一定要看它長大。但種下去的時候，你要知道它會長成什麼樣。”念遠不知道父親在種這棵樹的時候是否知道這棵樹會長成什麼樣，但他自己已經能夠看見它的根系所觸及的範圍了。他蹲下來，用手輕輕碰了一下樹根旁邊那株由舒舒種下的小樹苗最頂端的那片新葉，然後把院子裡那盞廊燈調暗了一些。老樹的影子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覆蓋的範圍比他記憶中的更寬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