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鐵皮門
方悅沒有等太久。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透,她已經站在那扇窄小的鐵皮門前。晨霧貼著地面鋪開,把倉庫後牆的輪廓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影子。她蹲下來檢查了昨晚系在那根枯枝上的深藍色細繩,繩結還在原地,沒有被動過。她沒有帶工具,只帶了一把改錐和一支手電。鐵皮門的鎖芯是舊式的,鏽得很厲害,但門縫邊緣那道新刮痕的位置正好在鎖舌附近,像是有人用薄片撬過它。她沿著那道新刮痕的走向用改錐抵住鎖舌位置,手腕用了點力,門縫裡傳來一下乾澀的金屬摩擦聲,鎖舌退回了鎖體。
門開了。門縫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她用手電往裡照了一下,裡面是一條窄過道,地面鋪著碎磚渣,牆面是粗糙的水泥抹面。沒有明顯的通風口,空氣中有一股混合著乾燥灰塵、金屬、陳年機油和植物根系的複合氣味,不濃烈,但很清楚。她側身擠進門縫,貓著腰沿著過道往裡走了大約七八步,過道盡頭是一個略為開闊的空間,大約有一間普通臥室那麼大。四周堆放著一些舊貨架,架子上落滿了灰,有幾處架子已經傾斜變形。地面靠裡的位置有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皮櫃子,櫃門虛掩著,像被人開啟過但沒有關緊。她走過去用改錐柄輕輕勾了一下櫃門把手,櫃門向側面滑開,露出裡面的東西——幾沓檔案整齊地碼放在隔板上,紙張邊緣已經發黃,但沒有嚴重受潮。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舊筆記本,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捲曲,像被翻過很多次。她拿起那本筆記本,用手電照著翻開,內頁的字跡讓她整個人停了一下——她認得這個字跡,是周牧野的。筆畫乾脆利落,收筆時微微上揚,跟武館辦公室抽屜裡那些舊教案上的字跡一致。
她翻到其中一頁時,看到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027批物資核實記錄。初步判斷與健康風險相關,封存並標記。已向有關部門反映,暫無回覆。後續應持續關注。”日期標註在九十年代末,比趙素萍她們出現症狀的時間更早。她又翻了幾頁,裡面有摘錄的編號,有簡短的備註,有一處標註了“防滲層已確認到位,非同一單位自行處理,待核實來源”。她沒有在那些字跡上停留太久,把每一頁都拍了照,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原處,確認其他紙張的順序沒有被打亂,才輕輕拉上櫃門。
從鐵皮門原路退出去時,晨光已經亮了一些,霧正在變薄。她把那根深藍色細繩解下來放進口袋裡,然後在原路返回時檢查了自己經過的位置,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才沿著田埂走回公路。
念遠在早上七點半接到方悅的電話。她的聲音比平時略微緊一些,語速偏快,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清楚:“倉庫裡有一個鐵皮檔案櫃,裡面有一本週牧野的筆記。他查過027,時間比我們知道的更早。而且,他已經向有關部門反映過,但沒有得到回覆。”念遠握著手機站在車間門口的晨光裡,聽完後沒有追問細節,只問了一句:“筆記本現在在哪裡?”“放回原處了。拍了照片。”念遠頓了一下:“位置安全嗎?”“我走的時候沒有碰到任何東西。鐵皮門鎖恢復原位,外面看起來沒有變化。”念遠應了一聲:“好。念遠晚上過去看看。”
劉鐵是在晨練課結束後才知道這件事的。方悅在武館後院的石凳上坐著,把手機裡的照片翻給他看。他一張一張地看完那些泛黃的頁面,最後停在日期那一頁上,“周哥那時候就在查了。他從來沒說過。”方悅把手機收起來,“他說過。只是沒有直接說。他把筆記本留在那裡,像是知道會有人找到它。”劉鐵沒有接話。他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枇杷樹的枝葉,然後轉身走進武館。
那天夜裡,念遠根據方悅提供的方位找到了那扇鐵皮門。他沒有開手電,先摸了一下門縫邊緣的痕跡確認與描述相符,然後按照她說的方式抵開鎖芯,側身進入過道,用手電照著找到了那隻鐵皮櫃。他拉開櫃門,從口袋裡取出一雙薄手套戴上,翻看了那幾沓檔案。在筆記下方壓著一份沒有署名的舊報告,標題欄寫著“關於027批次物資處理建議”。報告沒有抬頭單位,沒有公章,但在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裡有一行手寫體:“建議長期封存,不公開處理。已上報相關部門。”字跡不是周牧野的,更像是一種簡明的批覆。念遠把那份報告的末頁拍了下來,然後將所有東西按原樣擺好,關好櫃門,退出過道,把鐵皮門恢復至半掩狀態。
霧氣在凌晨時分變濃了。方悅在客廳裡把那張備註欄的照片和筆記本中周牧野的筆跡並排放置,發現兩者之間有一行短暫的交集,像一根豎線,出現在同一頁面的同一個位置,只是分屬不同時間留下的標記。風穿過枇杷樹的枝葉時帶出細碎的聲響,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片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在重溫一個已經被反覆講述過的時刻——它依然在風裡,像第一天種下時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