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去找周龍的時候,他正蹲在器材室的角落裡,頭埋在膝蓋裡。
“周龍。”“周哥。”他想站起來,周牧野按住了他。“你女兒病了?”“……嗯。”“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也沒用。你幫不上。”
“你還沒說,怎麼知道我幫不上?”周龍抬起頭眼眶通紅。他女兒今年才十歲,跟他老婆過,他只能在週末遠遠看上一眼。現在女兒病了,他拿不出錢,連去看一眼都做不到。“周哥,我沒用。我不是個好爹。”“你女兒在哪家醫院?”“縣醫院。腎內科。”
周牧野轉身走了。周龍以為他生氣了,但他不一會兒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裡面是兩萬塊錢。
“拿著。給孩子治病。”
周龍沒有接,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以後還我。不還也行。”
“周哥,我——”
“別說了。”周牧野把信封塞進他手裡,走了。
周龍蹲在器材室裡,攥著那個信封,哭不出聲。
八
小念恩的畫作被省裡的美術館看中了,打電話來說希望參加全省青少年美術作品展。小念恩高興得跳起來,抱著林清雪的腿轉圈。“媽媽!念恩的畫要去省裡了!”林清雪也高興,但更讓她高興的是——小念恩終於又笑了。這段時間武館的事、家裡的壓力,孩子都看在眼裡,她不說不鬧,只是畫很多很多的畫,把所有的擔心都畫進了畫裡。
林清雪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念恩,你畫的是什麼畫?”“《枇杷樹下的家》。就是以前那幅,但是重新畫了。比以前大,比以前好。”“那你要好好畫,畫好了送到省裡去。”“好!”
小念恩跑進畫室,關上門。她在裡面待了一整天,連飯都是林清雪送進去的。晚上她出來了,手裡拿著那幅畫——枇杷樹比以前更大了,樹下的家人比以前更多了。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有奶奶,有方悅姐姐,有弟弟,還有她自己。每個人的頭都是圓的,每個人的嘴角都帶著笑。她看著這幅畫,忽然哭了。
“念恩?你怎麼了?”她擦擦眼淚。“媽媽,念恩把爸爸畫得太瘦了。”“爸爸本來就瘦。”“爸爸腰壞了,瘦了。念恩不想讓爸爸瘦。”林清雪抱住女兒念恩,“媽媽也不想。但爸爸會好起來的。他答應過念恩的,對不對?爸爸不騙念恩。”
小念恩點了點頭。
九
周龍的女兒住院後,周龍請了長假。周牧野準了,工資照發。劉鐵一開始有意見。“周哥,他請長假,工資還照發?咱們武館現在本來就困難。”周牧野看了他一眼。“他女兒病了。他沒錢。你是要我把他趕走?”“我不是那個意思——”“那你什麼意思?”劉鐵不說話了。他知道周牧野的脾氣——對敵人像冬天一樣冷酷,對自己人像春天一樣溫暖。周龍是從敵人變成自己人的,這個過程花了三年、一場牢獄、一筆賠償、一次收留,如今是一場重病。
周龍走了以後,劉鐵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累,但他沒有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不敢。周牧野看他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在部隊的時候,那個眼神里沒有商量,只有命令。
武館的困境還在繼續。袁天豪沒有再來找麻煩,但那些被他低價吸引過去的學員也沒回來。周牧野不急,他相信口碑,相信時間。好東西不怕等,好人不怕被忘記。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十
小周念從市裡回來,知道了武館的事,知道了周龍女兒的事,知道了那兩萬塊錢的事。他沒有說什麼,晚上吃飯的時候忽然說,“爸,我暑假回來幫忙。”“不用。你學習要緊。”“學習不差這幾天。”
周牧野看著他。他不再是個孩子了,雖然小周念還在上高中,但眼裡已經有了一種跟他年紀不相稱的沉穩。那種沉穩是周牧野從小就有的,是天生的。也許這就是遺傳,也許這就是命運。
“好。暑假回來。”
月光照進院子,枇杷樹的葉子沙沙響。三棵枇杷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一棵奶奶種的,一棵念恩種的,一棵念遠種的。最高大的那棵樹上已經結滿了青色的果子,再過不久就會變黃、變甜、被人摘下、吃進嘴裡。明年還會再長出來,生生不息。就像這個家,就像這個武館,不管經歷多少風雨、暗算、背叛、病痛,只要根還在,就會再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