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五個男孩的家長告到了教育局，說周牧野的女兒故意傷害他們的孩子。周牧野接到教育局的電話，讓他去說明情況。林清雪不放心要跟著去，周牧野說不用，一個人去了。辦公室裡有教育局的工作人員、學校的領導，還有那五個男孩的家長，坐了一屋子。
工作人員把材料推過來，周牧野一頁一頁地看——全都是“受害者”的控訴，說小念恩如何如何打人，如何如何兇狠，如何如何把他們孩子的鼻子打斷、胳膊打脫臼。全篇沒有一個字說他們五個大男孩為什麼要堵一個女孩子。
周牧野把材料放下。“你們說的，我都看了。但我女兒嘴角的傷，你們沒提。她袖子被撕破，你們沒提。她頭髮被扯亂，你們也沒提。五個大男孩堵一個十一歲的女孩，你們不追究，反過來告她故意傷害？”辦公室裡鴉雀無聲。
“我已經報警了。監控也調了。學校門口有攝像頭，你們兒子先動的手推了我女兒，畫面一清二楚。你們要告，我奉陪。”那五個孩子的家長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教育局的工作人員咳了一聲，“周先生，我們今天只是瞭解情況，不是——”“瞭解情況？那你們瞭解清楚了嗎？我女兒被人圍堵、被人推搡、被人撕破衣服，她只是自衛。如果這也要被處罰，那我無話可說。你們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我會告你們。”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七
教育局最後沒有處罰小念恩，學校也沒有。那五個男孩的家長撤了訴，連道歉信都沒有再送。小念恩聽說後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只是說了一句“哦，那念恩可以安心畫畫了”。
林清雪看著她，不知道說她沒心沒肺還是心理素質好，也許兩者都是——像她爸，天塌下來也不怕。
小念恩最近在畫一幅新畫，很大，佔了整面牆。畫的是星空，深藍色的天幕上星星點點，正中央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在笑，很安詳。嬰兒的臉也在笑，很乖。畫的下方寫了一行小字：“媽媽，你辛苦了。念恩愛你。”
林清雪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哭了一個小時。
八
周龍的女兒出院了。腎病控制住了，不需要透析了，但要長期服藥定期複查。周龍回來上班了，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狀態比以前好了很多。
“周哥，謝謝你。那兩萬塊錢，我會還的。”“不急。孩子身體要緊。”“醫生說要長期吃藥，不能斷。我——”“你好好幹，工資不會少你的。藥錢不夠，跟我說。”
周龍低下頭，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著。“周哥，我這條命是你的。”周牧野沒有接話。他不需要周龍的命，他只需要周龍好好活著——替他那死去的弟弟活著，替他自己活著，替那個差點沒命的女兒活著。
九
春末夏初，枇杷熟了。三棵樹都結了果，奶奶種的那棵最大，黃澄澄的掛滿枝頭；小念恩種的那棵今年也結了不少，雖然個頭小了點，但一樣甜；小念遠種的那棵還沒結果，但已經長到快一人高了，枝葉繁茂，綠油油的。
小念恩站在樹下仰著頭數，數了三遍，“媽媽，今年有一百多顆！”林清雪看著滿樹的果子，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武館差點倒閉，周牧野腰傷手術，小念恩在學校被人欺負。一年過去了，一切都挺過來了。“今年是個豐收年。”“嗯。念恩種的也結果了。念恩等了好多年。”她摘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嚼。“甜！比去年甜！”林清雪也摘了一顆放進嘴裡——真的甜，比去年甜，比前年甜。
也許真的是樹越老果越甜。人也是，經歷了那麼多風雨，也會變得更甜。
十
晚上全家人在院子裡吃枇杷。周念遠已經一歲多了，會走路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撿地上的枇杷核往嘴裡塞，被小念恩搶下來。“不能吃！核不能吃！”“吃！吃！”他急了，跺腳，嘴巴一癟要哭。
“不能哭。哥哥念恩給你剝肉吃。”小念恩剝了一顆塞進他嘴裡，嚼了嚼，不哭了，笑了。
周牧野坐在椅子上腰上還戴著護具，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嘴角帶著弧度。林清雪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風吹過來，枇杷葉沙沙響。“周牧野。”“嗯。”“這一年，辛苦你了。”“不辛苦。”“你騙人。你瘦了。腰還沒好。”
他想了想。“但都過來了。”“嗯。都過來了。”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三棵枇杷樹上，照在一家人身上。這棵樹會越來越老，但新的樹也在長大。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根連著根，葉連著葉。風吹過的時候，會替他們告訴後來的人——這裡有一個家，曾經經歷過很多風雨，但從來沒有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