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小年
臘月二十三,小年。方悅在急診室值夜班,外面鞭炮聲噼裡啪啦,她坐在辦公室裡吃泡麵。手機震了一下,小周念發來訊息:“過年能回來。三天假。”她看著那行字,泡麵不香了——心跳快了,快得像擂鼓。三年了,他三年沒回家過年。每次都說“有任務”“走不開”“明年一定回”,明年復明年,明年何其多。今年終於回來了。她放下筷子,回覆:“好。我給你做糖醋排骨。”他回覆:“好。”一個字,她笑了。
武館也放假了。劉鐵貼了告示——“正月初八開館”。學員們紛紛道別,有的說“周教練新年快樂”,有的說“劉教練新年快樂”,有的說“錢教練新年快樂”,有的說“王教練新年快樂”。糖糖坐著輪椅,拉著周牧野的手,“周教練,新年快樂。糖糖明年還來。”周牧野蹲下來,“好。爸爸等你。”糖糖笑了,笑得像個小太陽。小靜也來了,她看不見,但她聽見了周牧野的聲音。“周教練,新年快樂。你明年還教我。”“好。爸爸等你。”小靜也笑了。
念遠在寫春聯。他學了半年書法,寫得有模有樣。上聯——“枇杷樹下全家福”,下聯——“武館門前四季春”,橫批——“家和萬事興”。林清雪看著那副春聯,眼眶紅了。“念遠,你寫得好。”“真的?”“真的。媽媽不騙你。”念遠高興了,拿著春聯跑出去貼。他站在椅子上,踮起腳尖,把春聯貼在武館門口。退後幾步看了看,正了正,又退後幾步看了看,滿意了。
林清雪站在他身後,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他長大了,從那個夠不著樹枝的小不點,長成了能貼春聯的少年。時間過得真快,快得她來不及細數。
方悅的媽媽走了快十年了。每年除夕,她都會去墳前燒紙。今年也不例外。她買了一堆紙錢、香燭、鮮花,一個人去了公墓。小周念打電話來,“我陪你去。”“不用。你陪你媽。”“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我習慣了。”掛了電話,她蹲在墳前,一張一張地燒紙錢。火苗舔著紙錢,灰燼升起來,飄向天空。
“媽,十年了。我挺好的。周叔叔身體還行,林阿姨心臟不好但控制住了。念念在部隊當連長了,念恩從國外回來了,念遠考了全縣第一。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捨不得花錢。錢不夠,給我託夢,我給你燒。”
風吹過來,灰燼飄遠了。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燙著捲髮,穿著貂皮,笑得很開心。她想起媽媽說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當的。
林清雪在廚房忙活了一整天。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酸菜魚、餃子。滿滿一大桌,全是孩子們愛吃的。周牧野想幫忙,被趕出去了。“你腰不好,別添亂。”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但做飯的樣子還是跟年輕時一樣——利索,麻利,不讓別人插手。
念恩在畫室畫畫,畫的是年夜飯——一桌子菜,一桌子人,每個人的頭都是圓的,每個人的嘴角都帶著笑。念遠在客廳彈吉他,彈的是《新年好》,彈了一遍又一遍。方悅來了,提著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箱年糕。“林阿姨,新年快樂。”“來就來,帶什麼東西?”“應該的。”
小周念是傍晚到的。他穿著軍裝,肩章上一槓兩星,比以前更精神了。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媽”。林清雪從廚房衝出來,看見兒子,眼淚掉下來了。“瘦了。”“沒瘦。壯了。”“黑了。”“訓練曬的。”她抱住他,哭得說不出話。周牧野站在旁邊,看著兒子,沒有說話,點了點頭。小周念也點了點頭。父子倆的交流,就這麼簡單。
年夜飯開始了。滿滿一大桌人——周牧野、林清雪、小周念、小念恩、念遠、方悅。六個人,六副碗筷。念遠舉起杯子,“新年快樂!祝爸爸媽媽身體健康!祝姐姐畫畫越來越好!祝哥哥升官發財!祝方悅姐姐越來越漂亮!”全桌人都笑了。念遠也笑了。
小周念和方悅坐在一起。他給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你做的?”“嗯。好吃嗎?”“好吃。”她看著他,三年了,他瘦了,黑了,但眼神更亮了。她想起他十五歲的時候,也是這樣給她夾菜。那時候他們剛認識,他還不會說話,只會夾菜。現在他會說了,但還是喜歡夾菜。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看煙花。念遠拿著香,點燃引線,跑開,捂著耳朵。“砰!”煙花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像盛開的希望。小念恩看著煙花,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捂著耳朵躲在爸爸懷裡,念遠也是這樣跑來跑去放煙花。時間過得真快,快得她來不及細數,就長大了。
大年初一,小周念和方悅去逛街。縣城不大,就一條主街。街兩邊掛著紅燈籠,到處是賣年貨的攤子。方悅走前面,小周念跟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她回頭看著他,“你走那麼遠幹什麼?”“怕你看見我臉紅。”她的耳朵紅了。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他走過去,伸出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她愣住了,一動不動。“方悅。”“嗯。”“過年好。”“過年好。”兩個人站在街中間,誰都沒動。來來往往的人看著他們,有人笑了,有人吹口哨。他們沒有聽見,只聽見彼此的心跳。
念遠的同學來拜年。胖墩來了,就是那個說他作弊的胖墩。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水果,低著頭。“周念遠,新年快樂。以前的事對不起。”念遠看著他,“進來吧。吃糖。”胖墩抬起頭,眼眶紅了。“周念遠,你大人大量。”“不是大人大量。是爸爸說的,過年不記仇。”胖墩笑了,走進來,吃了糖,喝了茶,走了。念遠送他到門口,“明年還來。”“好。”胖墩走了,念遠站在門口,風吹過來,他的頭髮飄起來。他想起爸爸說的話——“過年不記仇”。做人不能太小氣,過年了,恩怨放一放。
武館初八開館。第一天就來了很多學員。糖糖來了,小靜來了,趙大爺來了,林浩也來了。他站在門口,提著水果,看著那塊“牧野武道館”的牌子,看了很久才進來。
“周教練,新年快樂。我來上課。”周牧野看著他,“你手好了?”“好多了。能練了。”“那練吧。”林浩換上道服,站在訓練場上,一拳一拳地打。手勁不大,但很認真。劉鐵走過來,“周哥,他手還沒好利索。”“讓他練。他知道自己的手。不行他會停。”劉鐵看著林浩,想起了自己。當年他也是這樣,受傷了也不停,練到好為止。當兵的都這樣。
方悅過完年又忙起來了。醫院來了一個病人,肝硬化晚期,需要肝移植。供體找到了,但手術難度很高——病人有嚴重的心臟病,麻醉風險極大。方悅組織了全院會診。心內科、麻醉科、手術室、ICU,各科專家坐在一起,討論了兩個小時。最後決定做,但要做最壞的準備。
手術那天,方悅站在主刀位置上,手穩得像機器。無影燈開啟,手術刀切下去,她的手一點都不抖。旁邊的一助是小楊,他的手在抖。“小楊,你抖什麼?”“緊張。”“別緊張。你看著我。”小楊看著方悅的手,很穩,像釘在桌子上一樣。他的手不抖了。
手術做了十個小時,成功了。病人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家屬跪在門口磕頭。方悅扶起他們,“不用磕。要謝,謝捐獻者。是他救了你們的親人。”家屬哭著點頭。方悅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手還在抖。小楊走進來,“方老師,你今天又救了一條命。”“不是我救的。是團隊救的。”“但主刀是你。”方悅看著他,“小楊,你知道當醫生最重要的是什麼嗎?”“醫德?”“不是。是體力。沒有體力,你救不了人。”小楊愣了一下,笑了。
小周念要回部隊了。走的那天早上,方悅去送他。兩個人站在車站門口,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他伸出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方悅。”“嗯。”“等我回來。”“好。”他轉身走了,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他也笑了。風吹過來,她的頭髮又飄起來。她站在那裡,一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周牧野的腰又疼了。不是大毛病,是天氣冷,舊傷復發。林清雪給他貼了膏藥,又用熱水袋敷。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周牧野,你疼就說出來。”“不疼。”“你騙人。你臉都白了。”“沒事。”林清雪看著他,又氣又心疼。這人一輩子都不肯說疼,從當年在手術檯上到現在,幾十年了,一個字都不肯說。
念遠走進來,趴在床邊。“爸爸,你腰又疼了?”“不疼。”“你騙人。你躺著了。”周牧野看著兒子,“念遠,爸爸沒事。”“爸爸,念遠給你揉揉。”他的小手在爸爸腰上按來按去,力度不大,但很暖。周牧野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念遠揉著揉著,自己也困了,趴在爸爸身邊睡著了。
林清雪走進來,看見父子倆睡在床上——一個大的,一個小的;一個腰不好,一個手搭在上面。她拿了條毯子蓋在他們身上,站在旁邊看了很久。風吹過枇杷樹,葉子沙沙響。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家人的手,緊緊握著。
方悅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燈火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的。她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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