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診室
方悅沒想到,她拒絕省城醫院的事,會給自己惹來這麼大的麻煩。那天她正在門診看病,一箇中年男人衝進來,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就是方悅?你有什麼了不起的?省城醫院請你你不去,你裝什麼清高?我老婆就是在你手上治死的!”方悅愣住了,她不記得這個男人的老婆是誰。她每天看那麼多病人,不可能記得每一個。但男人不依不饒,越罵越兇,把桌上的病歷掃到地上,還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保安衝進來把男人拉走了,他還在罵,“方悅,你等著!我告你!告到你們醫院關門!”
方悅站在診室裡,手在抖。小楊衝進來,“方老師,你沒事吧?”“沒事。”“你臉白了。”“沒事。”她蹲下來,把地上的病歷一本一本地撿起來。小楊幫她撿,“方老師,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憑什麼罵你?”“他老婆死了。他難受。罵我是應該的。”小楊的眼眶紅了。
醫患糾紛像一顆毒瘤,一旦長出來就很難根除。那個男人真的把方悅告了,說她在治療過程中存在重大失誤,導致他妻子死亡。醫調委介入調查,調取了全部病歷,詢問了所有經治醫生和護士,還請了省城的專家做鑑定。方悅很配合,問什麼答什麼,不迴避,不隱瞞。她知道自己的治療沒有問題,她不怕查。但調查的過程很煎熬,每天都要面對質疑的目光,面對家屬的謾罵,面對媒體的追問。有小報記者寫了文章——《“最美醫生”方悅涉嫌醫療事故,拒赴省城另有隱情?》,在網上瘋傳。
林清雪看到文章的時候,氣得心臟疼。周牧野讓她別看,她忍不住,看了又氣,氣完又看。她給方悅打電話,“方悅,你還好嗎?”“我沒事,林阿姨。”“你騙人。你聲音都在抖。”方悅沉默了一下,“林阿姨,我真的沒事。我沒做錯,我不怕。”林清雪哭了,“方悅,你跟你媽一樣倔。”方悅也哭了。
武館的玻璃被砸後,劉鐵加強了安保,裝了監控,還僱了保安。但百密一疏,那天晚上有人翻牆進來,在訓練場的墊子上潑了油漆。紅油漆,一大片,像血。劉鐵早上來開門的時候,看見那片紅,氣得渾身發抖。“周哥!又來了!”周牧野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那片紅油漆,沉默著。劉鐵報了警,警察來了,拍了照,做了筆錄,調了監控。監控拍到了那個人,但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
劉鐵氣得想罵人,“周哥,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周牧野看著他,“你覺得什麼時候是個頭?”“不知道。”周牧野拿起拖把,走進訓練場,“把油漆拖乾淨,就是頭。”劉鐵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紅了。
念遠在學校又遇到了麻煩。這次不是同學欺負他,是老師誤會他。期中考試,他的語文卷子被扣了十分,原因是“作文涉嫌抄襲”。念遠找到語文老師,“老師,我沒有抄襲。作文是我自己寫的。”語文老師看著他,“你寫的?你一個小學生,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念遠把作文拿回來,當著老師的面,從頭到尾背了一遍。老師愣住了,全班同學都看著他。
“這篇文章是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想的。我爸爸是特種兵,他的腰壞了,我寫他的腰。我媽媽是醫生,她的心臟不好,我寫她的心臟。我姐姐是畫家,她畫枇杷樹,我寫她的枇杷樹。這些都是我家的事,別人抄不來。”念遠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一下一下。語文老師紅著臉道了歉。念遠回到座位上,手在抖,但他沒有哭。爸爸說過,真的假不了。
方悅的醫療糾紛鑑定結果出來了。省城專家的結論是——“治療過程符合規範,不存在醫療失誤。患者死亡系病情危重所致,與醫方無關。”醫調委採納了這個結論,駁回了家屬的訴求。那個男人不服,說要上訴。方悅看著他,“你上訴,我奉陪。但你老婆死了,我也很難過。你好好活著,比告我強。”男人蹲在地上哭了。方悅看著他,想起了自己。媽媽死的時候,她也想告醫生。後來她沒告,因為她知道,醫生盡力了。
那個男人撤訴了,給方悅發了一條簡訊:“方醫生,對不起。我老婆走了,我難受。罵了你,對不起。”方悅回覆:“沒關係。你好好活著。你老婆在天上看著你。”她刪了那條簡訊,眼淚掉了一滴。只有一滴,她擦了。
武館的油漆案也破了。翻牆進來的是錢老闆的表弟,一個無業青年,想替表哥出氣。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網咖打遊戲。他承認了,說“我就是看不慣他們,我表哥對他們不薄,他們卻把我表哥送進去了”。警察告訴他,“你表哥行賄、尋釁滋事、指使他人作偽證,判五年是輕的。你替他出氣,你也進去。”他被判了一年。劉鐵知道後,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他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扇新換的玻璃門,陽光下亮得刺眼。“周哥,這下真清淨了吧?”周牧野看著他,“也許吧。”劉鐵笑了。
念遠的作文被縣教育局看中了,推薦參加省裡的作文比賽。他寫的題目是《我的爸爸》,就是那篇被老師懷疑抄襲的文章。評委看了,全票透過,一等獎。念遠站在領獎臺上,穿著校服,站得筆直。臺下有人問他,“周念遠,你寫這篇作文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看著臺下,“想我爸爸。他的腰不好,但他從來不叫苦。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我知道他疼,他只是不說。我寫這篇作文,就是想告訴他,我知道他疼。他的苦,我都知道。”
臺下響起了掌聲。林清雪坐在臺下哭了。周牧野坐在她旁邊,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念遠從臺上跑下來,撲進他懷裡。“爸爸,我寫得好嗎?”“好。”“你高興嗎?”周牧野抱著他,沒有說高興,也沒有說不高興。他只是抱得很緊。念遠知道爸爸高興,他趴在爸爸肩上笑了。
方悅的小病人出院了。那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心臟手術後恢復得很好,能喝奶了,能笑了,能抓住媽媽的手指了。她的母親拉著方悅的手,“方醫生,謝謝你。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方悅看著她,“不用謝。孩子好了,比什麼都強。回去好好照顧她,按時複查。”嬰兒的母親哭著點頭。方悅蹲下來,看著嬰兒的臉,小小的,紅紅的,正在笑。她伸出手,嬰兒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緊。方悅笑了,她救活了又一個孩子。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樹上,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方悅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燈火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的。她已經在路上了。
小周念在部隊的訓練場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家裡的枇杷樹,想起方悅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的樣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忙完了嗎?”她回覆:“忙完了。”他又發了一條:“辛苦了。”她回覆:“不辛苦。”他又發了一條:“我想你了。”她回覆:“我也是。”
風吹過訓練場,沙土揚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我也是”,笑了。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三棵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綠得發亮。她想起念遠小時候種樹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這棵樹不會活,沒想到它活下來了,還長成了大樹,還結了很多果子。活著真好。能看著孩子們長大,真好。能看著枇杷樹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變老,真好。能在這個家裡,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