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省城大醫院
方悅拒絕省城大醫院的訊息傳遍了整個縣城。有人說她傻,有人說她清高,有人說她裝。方悅不在乎,她知道自己為什麼留下。但有人在乎——醫院院長親自找她談話,神色凝重。“方悅,省城那邊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拒絕了他們的邀請。為什麼?”方悅看著院長,“因為這裡需要我。”院長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你拒絕的是什麼嗎?年薪百萬,住房補貼,科研經費,安家費。你一輩子在縣醫院都掙不到這些。”方悅點了點頭,“我知道。”“那你還拒絕?”方悅站起來,“院長,我媽媽在這裡去世,我在這裡長大,林清雪醫生在這裡教我,周牧野在這裡等我。這裡是我的根,我不會走。”院長的眼眶紅了。
訊息傳到武館,劉鐵氣得拍桌子,“省城那些人也太欺負人了!挖人都挖到我們頭上來了!”周牧野看著他,“不是挖方悅,是挖醫生。方悅是好醫生,誰都想要。”“那方悅會走嗎?”“不會。”劉鐵愣住了,“你怎麼知道?”“因為她像她媽。她媽當年為了她,放棄了工作。她為了病人,放棄了省城。母女倆,一個樣。”劉鐵不說話了。
方悅拒絕省城醫院的訊息也傳到了病人耳朵裡。那個嬰兒的母親抱著孩子來複查,拉著方悅的手哭了。“方醫生,你不走太好了。你走了,我們這些病人怎麼辦?”方悅看著她,“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嬰兒的母親哭得更厲害了。方悅蹲下來,看著嬰兒的臉。小小的,紅紅的,正在笑。她伸出手,嬰兒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緊。方悅笑了,她留對了。
錢老闆雖然判了刑,但他的手下不甘心。一天晚上,武館的玻璃被人砸了。劉鐵早上來開門,看見滿地碎玻璃,氣得渾身發抖。“周哥!又有人搞事!”周牧野站在門口,看著那扇被砸碎的玻璃門。“報警。”警察來了,拍了照,做了筆錄,說會查。劉鐵問,“查得到嗎?”警察說,“不好說。沒有監控。”劉鐵氣得想罵人,周牧野攔住他。“別罵了。換門。”
新門換好了,比舊門更厚、更結實。劉鐵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新門,“周哥,這扇門能頂住嗎?”“頂不住再換。”“換到什麼時候?”“換到沒人砸為止。”劉鐵看著他,眼眶紅了。
砸門的人查到了。是錢老闆以前的司機,姓趙,跟著錢老闆好幾年,錢老闆進去了,他沒了工作,懷恨在心。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出租屋裡喝酒。他承認了,說“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錢老闆對他們不薄,他們卻把錢老闆送進去了”。警察問他,“你知道錢老闆做了什麼嗎?行賄、尋釁滋事、指使他人作偽證。他犯法了,活該。”趙司機低下頭,不說話了。
趙司機被判了六個月。劉鐵知道後,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周哥,錢老闆進去了,他的司機也進去了。這下清淨了吧?”周牧野看著他,“清淨了?不一定。但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劉鐵笑了。
念遠在學校又考了全縣第一。這次是七門滿分,連體育都是滿分。班主任打電話來報喜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周念遠媽媽,你們家念遠又考了全縣第一!七門滿分!體育也考了滿分!這是咱們縣有史以來第一次!”林清雪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做飯,鍋鏟掉在地上,她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高興,是欣慰,是驕傲。
念遠放學回來,林清雪抱住他哭了。他嚇了一跳,“媽媽,你怎麼了?”“媽媽高興。”“為什麼高興?”“你考了全縣第一。”念遠低下頭,“媽媽,念遠不是故意的。念遠只是認真了。”林清雪看著兒子認真的臉,這孩子像他爸,認準了一件事,就會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好。學習是這樣,以後做任何事都會是這樣。她為他驕傲。
周牧野知道了以後沒有說話。他走進念遠的房間,念遠正在寫作業。他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念遠回過頭。“爸爸,你怎麼了?”“沒怎麼。”他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這次比上次重了一點,念遠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心裡是熱的。他知道爸爸高興,爸爸只是不會說。他趴在爸爸肩上笑了。
小念恩的畫冊出版了。出版社寄來樣書的那天,她正在畫室畫畫。林清雪拿著樣書跑進畫室,“念恩!書來了!”小念恩放下畫筆,接過那本畫冊——《枇杷樹下的家——周念恩作品集》。封面是她畫的那幅《根》,一棵巨大的枇杷樹,枝幹粗壯,樹冠遮天蔽日。她翻開第一頁,是爸爸的腰;第二頁,是媽媽的手;第三頁,是哥哥的背影;第四頁,是弟弟的笑;第五頁,是奶奶的酸菜罈子;第六頁,是方悅姐姐的白大褂。她一頁一頁地翻,眼淚掉下來了。林清雪慌了,“念恩,怎麼了?”“媽媽,念恩的畫變成書了。”她哭了一會兒又笑了。她把畫冊抱在懷裡看了又看,最後放在畫室的桌子上,繼續畫畫。林清雪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這孩子像她,不是像她的長相,是像她的韌勁。認準了一件事,就會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好。畫畫是這樣,以後做任何事都會是這樣。
方悅做了一臺高難度的心臟手術。病人是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合併主動脈縮窄。這種手術難度極高,死亡率也很高。方悅站在主刀位置上,手穩得像機器。嬰兒的心臟只有核桃那麼大,血管比牙籤還細。她一針一針地縫合,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她跳了整整八個小時,手術成功了。
嬰兒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她的父母跪在門口磕頭。方悅扶起他們,“不用磕。孩子好了,比什麼都強。”嬰兒的母親哭著說,“方醫生,你是我們家的恩人。”方悅看著她,想起自己的媽媽。媽媽當年也這樣跪在醫生面前,求醫生救自己。那個醫生是林清雪,她救了媽媽,媽媽多活了三年。三年裡,媽媽看著她考上大學,看著她穿上白大褂,看著她成為一名醫生。夠了,三年夠了。
方悅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手還在抖。小楊走進來,“方老師,你今天又救了一條命。”“不是我救的。是團隊救的。”“但主刀是你。”方悅看著他,“小楊,你知道當醫生最重要的是什麼嗎?”“醫德?”“不是。是堅持。堅持救每一個人,不放棄。”小楊看著她,眼眶紅了。
小周念在部隊又立功了。這次是一等功。他帶領連隊在重大演習中表現突出,被軍區表彰。他打電話回來的時候,聲音依然很平靜。“媽,我立了一等功。”林清雪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給病人看病,她握著手機,眼淚掉下來了。病人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高興。她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一等功,那是用命換的。她不知道兒子在部隊經歷了什麼,但她知道,一定很苦。她心疼,但也驕傲。
周牧野知道了以後沒有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站了很久。林清雪走過來,“你哭了?”“沒有。”“你眼睛紅了。”“風沙。”“家裡沒風。”他沒說話,攬住她的肩。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樹上,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方悅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燈火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的。她已經在路上了。
小周念在部隊的訓練場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家裡的枇杷樹,想起方悅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的樣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忙完了嗎?”她回覆:“忙完了。”他又發了一條:“辛苦了。”她回覆:“不辛苦。”他又發了一條:“我想你了。”她回覆:“我也是。”
風吹過訓練場,沙土揚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我也是”,笑了。他想起爸爸說過的話——“她不來,你喊破喉嚨也沒用。她來了,你擋也擋不住。”她來了,在他十五歲的時候,披著陽光走進他的生命。現在她還在,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披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救人的命。她會一直在。他信她。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三棵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綠得發亮。她想起念遠小時候種樹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這棵樹不會活,沒想到它活下來了,還長成了大樹,還結了很多果子,還被鳥啄過,還被念遠吃了。活著真好。能看著孩子們長大,真好。能看著枇杷樹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變老,真好。能在這個家裡,真好。
念遠種的枇杷樹今年最後一顆枇杷被他摘了。他捧著那顆枇杷站在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冬天來了,葉子落光了,但明年還會長出來。他想起姐姐,想起姐姐在國外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枇杷吃。他把那顆枇杷放在窗臺上,等姐姐回來。他知道枇杷會壞,但他還是放著。萬一姐姐明天就回來了呢?
風吹過枇杷樹,葉子已經落光了,沒有沙沙聲,只有枝條輕輕晃動,像在揮手告別,又像在招手呼喚。這個家還會繼續走下去,不管還要經歷多少風雨,他們都會在一起。因為根在,家就在。枇杷樹替他們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