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方悅被告了
方悅被告了。
不是醫鬧,是正式起訴。那個肺栓塞死亡患者的家屬,沒聽她的勸,一紙訴狀把醫院和方悅一起告上了法庭。訴狀裡寫著:醫院存在重大醫療過失,方悅作為主治醫生翫忽職守,要求賠償一百二十萬,還要追究方悅的刑事責任。小楊拿著起訴狀衝進辦公室的時候,臉都白了。“方老師,他們真的告了!”方悅接過起訴狀,一頁一頁地看完,放在桌上。“知道了。”“方老師,你不怕嗎?”“怕什麼?我沒做錯。”她站起來,拿起聽診器,“查房。”
小楊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紅了。他跟了方悅這麼多年,從實習生到住院醫師,從住院醫師到主治醫師,他見過她救過無數人,也見過她送走過無數人。她從來沒有出過醫療事故,從來沒有收過紅包,從來沒有對病人發過脾氣。她是清白的,但清白有用嗎?法庭講證據,不講清白。
方悅被告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全院。同事們紛紛來安慰她,有的說“別怕,我們給你作證”,有的說“方醫生,我們都支援你”,有的說“那些家屬太不講理了,肺栓塞誰能預料到”。方悅聽著,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怕。她只是笑了笑。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只有法庭能還她清白。
周牧野知道了這件事,讓劉鐵把武館的事先放下,去查那個死亡患者的病歷。劉鐵不解,“周哥,方悅的事,我們管得著嗎?”“方悅是我們家的人。她的事,就是武館的事。”劉鐵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劉鐵查到了那個患者的病歷影印了一份拿給周牧野。周牧野看不懂,轉手給了林清雪。林清雪看完,沉默了很久。“周牧野,方悅的治療沒有問題。肺栓塞是術後難以預料的併發症,發生率雖然不高,但一旦發生,死亡率極高。方悅已經盡力了。”周牧野看著她。“那為什麼家屬還要告她?”“因為他們不懂。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出氣筒。”周牧野攥緊了拳頭,“那就找懂的。找個專家,給方悅作證。”林清雪看著他,“我認識一個。省城的心外科專家,姓周,是國內頂尖的。我找他。”周牧野看著她,“你認識?”“以前一起開過會。我給他當過一次助手。”周牧野握緊了她的手。
念遠在學校又遇到了麻煩。這次不是老師誤會他,是同學孤立他。他考了全縣第一,嫉妒他的人越來越多,說他“書呆子”“只會考試”“不會做人”。念遠不理會,每天照常上學、寫作業、練吉他、幫爸爸看武館。但他的同桌看不下去了,那個女學霸,姓李,叫李曉月。她在班上公開說,“周念遠考第一,是他自己努力。你們考不過,就孤立人家,丟不丟人?”全班安靜了。孤立念遠的幾個同學紅著臉低下了頭。念遠看著李曉月,她正瞪著眼睛看著那些人,像一隻護崽的小母雞。他笑了。
李曉月轉過頭看著他,“你笑什麼?”“謝謝你。”“不用謝。我說的是實話。”念遠看著她的側臉,她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耳朵有點紅。他忽然想起爸爸說過的話——“有些人,值得你記一輩子。”他想,她可能就是那個人。
方悅的案子開庭了。方悅穿著白大褂站在被告席上,手在抖,但她沒有哭。原告席上坐著死者的妻子和兒子,眼睛紅腫著,看著方悅的眼神像看著仇人。法官問方悅,“被告,你對起訴書指控的事實有什麼意見?”方悅看著法官,“我沒有翫忽職守。我盡了全力。術後肺栓塞是難以預料的併發症,我已經採取了所有可能的措施進行搶救。病人的死亡,不是我的責任。”法官轉向原告,“原告,你們有沒有證據證明被告存在翫忽職守行為?”原告律師站起來,“有。我們請來了省城的專家,他可以證明被告的治療方案存在重大缺陷。”
省城的專家走進法庭,方悅看見他的臉,愣住了——是周院長,當年給她媽媽做手術的周院長,後來在她醫院幫扶過的周院長。他走到證人席上,法官問他,“證人,請你對被告的治療方案發表意見。”周院長翻看病歷,看了很久。“被告的治療方案符合規範,不存在缺陷。術後肺栓塞是難以預料的併發症,發生率雖然不高,但一旦發生,死亡率很高。被告已經盡了全力,病人的死亡不是她的責任。”
原告律師急了,“你跟她認識?你是不是偏向她?”周院長看著他,“我認識她。她是我的學生。但我沒有偏向她。我說的是事實。你不信,可以請別的專家來鑑定。”原告律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法官敲了敲法槌,“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時候,方悅走到周院長面前。“周院長,謝謝你。”“不用謝。我說的是事實。你媽媽的病,我治不了。但你,我幫得了。”方悅的眼眶紅了。“周院長,我不恨你了。”他看著她,“我知道。”他轉身走了,方悅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花白的頭髮,微駝的背,依然穩健的手。她想起了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當的。
武館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他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塊“牧野武道館”的牌子,看了一會兒才進來。劉鐵看見他,“您好,學跆拳道?”“不是。我找周牧野周教練。”“您是?”“省體育局的。我姓沈,沈一航。我們以前見過。”劉鐵想起來了,當年那個來考察的省體育局幹部,後來因為舉報信的事,評選黃了。他又來了。
周牧野從辦公室出來,“沈組長,好久不見。”“周教練,我今天來,是給你送好訊息的。”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省體育局今年重啟了‘全省優秀武道館’評選。你的武館再次被提名了。這是相關材料,你看一下。”周牧野接過檔案,沒有開啟。“這次還有人舉報嗎?”沈一航苦笑了一下,“上次的事,是我們工作失誤。這次我們改了流程,不會再出現那種情況。”周牧野看著他,“我不參加。”“周教練——”“我不參加。你們評你們的,我開我的。不需要你們的牌子。”沈一航沉默了一下,“周教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次評選,對你對武館都是好事。你再考慮考慮。”周牧野把檔案還給他。“不用考慮。你走吧。”沈一航看著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劉鐵急了,“周哥,你為什麼不參加?上次是有人搞鬼,這次不會了!”周牧野看著他,“劉鐵,你跟我多少年了?”“快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你見我怕過誰?”“沒見過。”“那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怕嗎?”“因為你硬。”“不是。因為我不靠別人活著。武館不靠政府的牌子活著,靠的是學員的口碑。他們願意來,武館就能開。他們不願意來,有牌子也沒用。”劉鐵不說話了。
方悅的案子宣判了。法院駁回了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認定方悅不存在翫忽職守行為,不承擔責任。法官宣讀判決書的時候,方悅站在被告席上,手不抖了。她看著原告席上的死者妻子和兒子,他們的眼睛還是紅腫著,但眼神里沒有了仇恨,只有悲傷。
走出法庭,死者的兒子走到方悅面前,“方醫生,對不起。我們不該告你。”方悅看著他,“不用道歉。你們難受,我理解。好好活著,你爸在天上看著你們。”他哭了,蹲在地上。方悅站在那裡,看著他哭,沒有過去安慰。她知道,有些安慰是沒用的,只能靠自己走出來。
小楊跑過來,“方老師,我們贏了!”方悅看著他,“不是贏了。是清白了。清白就夠了。”小楊不懂,但他知道方老師說的都是對的。
念遠種的枇杷樹結果了。今年結得特別多,黃澄澄的掛滿枝頭,把樹枝都壓彎了。他站在樹下仰著頭,想起姐姐小時候教他畫畫的樣子。姐姐說,畫圓的東西會讓人高興。他拿起畫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圓圓的,黃黃的,像枇杷,像太陽,像姐姐的笑臉。他把那幅畫送給姐姐,小念恩看著那幅畫,笑了。“念遠,你畫得好。”“真的?”“真的。姐姐不騙你。”念遠高興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樹上,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方悅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燈火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的。她已經在路上了。
小周念在部隊的訓練場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家裡的枇杷樹,想起方悅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的樣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忙完了嗎?”她回覆:“忙完了。”他又發了一條:“辛苦了。”她回覆:“不辛苦。”他又發了一條:“我想你了。”她回覆:“我也是。”
風吹過訓練場,沙土揚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我也是”,笑了。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三棵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綠得發亮。她想起念遠小時候種樹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這棵樹不會活,沒想到它活下來了,還長成了大樹,還結了很多果子。活著真好。能看著孩子們長大,真好。能看著枇杷樹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變老,真好。能在這個家裡,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