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市場監督
精英館老闆錢某的舉報被市場監管局查無實據後,劉鐵以為這事就翻篇了。但他想得太簡單了。錢某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武館開不下去,舉報也沒用,他換了個路子,找人半夜在武館門口潑糞。不是油漆,是糞。劉鐵早上來開門的時候,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門口地上、牆上、門上,全是屎。他當場吐了。吐完擦擦嘴,氣得渾身發抖,拿出手機報了警。
警察來了,拍了照,調了監控。監控拍到了一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他提著一個桶,往武館門口潑了東西就跑。警察說會查,劉鐵問查得到嗎,警察說不好說。劉鐵氣得想罵人,周牧野攔住了他。“別罵了。找清潔公司來洗。”清潔公司來了,高壓水槍衝了半天,臭味還是散不掉。門口那一片地磚被腐蝕得變了色,像一塊塊傷疤。周牧野讓人換了地磚,新鋪的地磚比周圍的白了一塊,像打了補丁。劉鐵站在門口看著那塊補丁,心裡憋屈。“周哥,這口氣你咽得下?”周牧野看著他,“咽不下。但咽不下也得咽。”
潑糞的人查到了。是錢某的表弟,無業,整天遊手好閒。警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網咖打遊戲,桌上擺著泡麵和菸頭。他承認了,說是表哥讓他乾的,給了他五百塊錢。警察問他,“你知道潑糞是什麼行為嗎?”“……犯法?”“尋釁滋事,治安拘留。”他被帶走了。
警察又去找錢某,錢某不承認,說表弟誣陷他。表弟拿出了微信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鐵證如山。錢某被刑事拘留,以尋釁滋事罪被起訴,判了一年。劉鐵知道後,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他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塊新鋪的地磚,已經被踩得跟周圍的差不多了。時間能抹平一切,包括糞,包括傷疤。
念遠的“智慧枇杷樹”在省裡比賽拿了二等獎。不是一等獎,但他很高興。林清雪問他,“念遠,你不是第一名,不難過嗎?”他搖搖頭,“不難過。二等獎也是獎。爸爸說,當兵的不能光想著贏,還要想著怎麼輸。輸了不丟人,輸不起才丟人。”林清雪看著兒子,這孩子像他爸,心裡有桿秤。贏不贏,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有沒有盡力。盡力了,就夠了。
周牧野知道了以後沒有說話。他走進念遠的房間,念遠正在寫作業。他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念遠回過頭。“爸爸,你怎麼了?”“沒怎麼。”他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這次不輕不重,念遠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心裡是熱的。他知道爸爸在說——盡力了就好。他趴在爸爸肩上笑了。
方悅的醫院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肝癌晚期,已經全身轉移,沒有手術機會了。家屬不放棄,要求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方案、不惜一切代價。方悅跟家屬談了三次,每次都無功而返。男人的妻子指著她的鼻子罵,“你是醫生嗎?你懂什麼?我老公還有救!你們醫院就是不想治!”方悅沒有還嘴,她站在那裡,讓那女人罵。等她罵累了,才輕聲說了一句,“大姐,我知道你著急。但你老公的病,真的治不好了。我們能做的,是讓他走得有尊嚴。”女人蹲在地上哭了。方悅也蹲下來拉住她的手。“我媽媽也是癌症走的。我知道你有多難受。但難受歸難受,我們不能騙自己。你老公的時間不多了,你好好陪他,比什麼都強。”女人抬起頭看著她,滿臉淚痕。“你媽也在這裡走的?”“嗯。就在這層樓,那間病房。”她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那間。女人哭得更厲害了。
方悅陪著她在走廊裡坐了很久。她給女人講媽媽的事,講媽媽生病的時候怎麼堅強,講媽媽走的時候怎麼安詳。女人聽著聽著,不哭了,站起來。“方醫生,謝謝你。我聽你的。”她走了。方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那間病房的門。媽媽曾在裡面住了很久,她每天都在那裡陪著,給媽媽擦臉、餵飯、翻身,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媽媽會不在。媽媽還是走了,但她知道,媽媽走的時候沒有遺憾。因為她陪著她,一直陪著她。
小周唸的腿好了。石膏拆了,能走路了,不用柺杖了。他站在院子裡的枇杷樹下,抬腿踢了一下,踢得不高,但踢出去了。方悅站在旁邊看著他,“你腿好了?”“好了。”“不疼了?”“不疼了。”“你騙人。你剛才踢的時候皺了皺眉。”他看著她,“有一點。但會好的。”方悅走過去,扶著他,“我扶你。”他看著她,“不用。我自己能走。”她沒鬆手,他也沒再說什麼。兩個人站在枇杷樹下,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扶著他的腰。風吹過來,枇杷葉沙沙響。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受傷的時候,也是這樣扶著他。那時候他們還年輕,她還沒穿白大褂,他還沒穿軍裝。現在他們都穿上了,都在各自的戰場上救人。他救國家,她救病人。誰更偉大?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們都是好人。
念遠種的枇杷樹結果了。今年結得特別多,黃澄澄的掛滿枝頭,把樹枝都壓彎了。他站在樹下仰著頭,數了一遍又一遍。“媽媽,今年有好多好多枇杷!念遠數不清!”林清雪笑了,“數不清就不數了,摘下來吃。”念遠摘了一顆最大的,剝了皮遞給她。“媽媽吃,最大最甜的給媽媽。”林清雪接過來咬了一口,甜,比哪一年都甜。她看著兒子小小的臉,想起他小時候種樹的樣子——小小的手捧著枇杷核蹲在奶奶的樹旁邊有模有樣地挖坑。那時候他才三歲,現在已經十三歲了。樹長得比他快,他追不上,但他不著急,樹等他。
念遠又摘了一顆遞給周牧野。“爸爸吃,最大最甜的給爸爸。”周牧野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他想起念遠三歲那年,也是這樣摘了一顆枇杷遞給他,說“爸爸吃”。那時候念遠還夠不著樹枝,是林清雪抱著他摘的。現在他不用人抱了,自己踮起腳尖就能夠到。時間過得真快。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樹上,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方悅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燈火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的。她已經在路上了。
小周念站在院子裡的枇杷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方悅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的樣子,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忙完了嗎?”她回覆:“忙完了。”他又發了一條:“辛苦了。”她回覆:“不辛苦。”他又發了一條:“我想你了。”她回覆:“我也是。”
風吹過枇杷樹,葉子沙沙響。小周念站在樹下,看著那兩個字——“我也是”,笑了。他想起爸爸說過的話——“她不來,你喊破喉嚨也沒用。她來了,你擋也擋不住。”她來了,在他十五歲的時候,披著陽光走進他的生命。現在她還在,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披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救人的命。她會一直在。他信她。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三棵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綠得發亮。她想起念遠小時候種樹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這棵樹不會活,沒想到它活下來了,還長成了大樹,還結了很多果子。活著真好。能看著孩子們長大,真好。能看著枇杷樹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變老,真好。能在這個家裡,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