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博弈
趙爺被判刑後,劉鐵以為武館終於能消停了。他特意買了兩掛鞭炮在門口放,噼裡啪啦響了半天,硝煙味混著臘月的冷風飄出去老遠。糖糖坐在輪椅上捂著耳朵笑,小靜看不見,但聽見鞭炮聲也跟著笑。趙大爺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紅紙屑,感慨了一句,“總算清淨了。”
但周牧野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趙爺雖然進去了,但他在省城的人脈還在,他的手下還在,他的錢還在。一個趙爺倒下去,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趙爺站起來。武館這塊肥肉,盯上的人永遠不會少。他沒有把這些話說給劉鐵聽,說了只會讓他睡不著覺。
念遠在省城中學的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又是全校第一,八門功課只扣了一分。校長在全校大會上點名表揚,臺下掌聲雷動,念遠站起來鞠了一躬,臉上沒什麼表情,坐下繼續看書。趙猛捅了捅他,“你小子是不是機器人?考第一都不笑一下?”念遠翻了一頁書,“笑又不能加分。”趙猛無語。
念遠的照片被貼在學校的光榮榜上,每次路過他都會低頭快走。他不喜歡被人盯著看,不習慣被人議論,更不喜歡被人叫“天才”。他不是天才,他只是認真了。但別人不信。班主任找他談話,“周念遠,學校想推薦你參加全國中學生科技創新大賽。你願意嗎?”念遠想了想,“好。念遠參加。”
方悅的醫院來了一個讓全科室震驚的病人。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心臟病,需要做搭橋手術。她的兒子是個大老闆,開著豪車,戴著名錶,說話口氣很大。“方醫生,錢不是問題。你給我媽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材料,最好的方案。我媽要是出了事,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方悅看著他,“你媽的手術我會盡力。但手術有風險,你要有心理準備。”
大老闆拍著桌子,“什麼風險?我出錢,你就要保證我媽沒事!”方悅看著他,“對不起,我保證不了。你另請高明。”大老闆愣住了,沒想到一個縣醫院的醫生敢這麼對他說話。他轉身走了。第二天又來了,帶著他媽。老太太拉著方悅的手,“方醫生,你別跟我兒子一般見識。他不懂事。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相信你。”方悅的眼眶紅了。
手術很成功。老太太醒來的時候,拉著方悅的手,“方醫生,謝謝你。”大老闆站在旁邊,低著頭,“方醫生,對不起。昨天我態度不好。”方悅看著他,“不用道歉。你好好孝順你媽,比什麼都強。”大老闆點了點頭。
武館的學員又走了一批。趙爺雖然進去了,但他的手下還在外面晃悠,家長們不敢帶孩子來,怕惹麻煩。學員從五十多個掉到了三十多個,劉鐵急得整夜睡不著。周牧野不急,每天照常上課,該教教該練練。
糖糖的拳越來越厲害了,一拳打在沙袋上,聲音像打雷。小靜的聽聲辨位越來越準了,周牧野喊“左”她打左,喊“右”她打右,百發百中。趙大爺的防身術也越來越熟練,雖然動作還是不太標準,但對付普通人綽綽有餘。周牧野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有人走有人留,走的人他不怪,留的人他不負。
武館門口又停了輛黑色轎車。連著三天,同一輛車,同一時間,停在對面路邊,既不離開也不熄火,像蹲點的獵人。劉鐵讓周龍去拍了車牌號,一查,是省城一家地產公司的車。公司老闆姓顧,四十多歲,在省城地產圈小有名氣,跟趙爺是拜把子兄弟。趙爺進去了,他要替他出頭。
劉鐵把這事告訴了周牧野,“周哥,又來了一個。這次是省城的地產商,跟趙爺是兄弟。”周牧野看著窗外那輛黑色轎車,“不管他。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他犯我,我報警。”劉鐵攥緊拳頭,“周哥,這些人怎麼沒完沒了?”周牧野看著他,“因為武館賺錢。賺錢的生意,誰都想分一杯羹。”劉鐵不懂,武館賺的那點錢,也就夠發工資交房租,哪來的“一杯羹”?周牧野看著他,“他們看的不是現在,是這塊地皮。武館拆遷的事雖然過去了,但這裡遲早要開發。他們現在進來,是為了將來分錢。”劉鐵恍然大悟。
念遠種的枇杷樹,今年最後一顆枇杷被他摘了。他捧著那顆枇杷站在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丫。他想起爸爸說過的話——“樹越老,果越甜。”這棵樹是他三歲時種的,今年已經十一歲了。樹長大了,他也長大了。他摘了一顆最大的枇杷,剝了皮遞給周牧野。“爸爸吃,最大最甜的給爸爸。吃了枇杷,腰就不疼了。”周牧野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他想起念遠小時候也說過這樣的話——“爸爸吃枇杷,吃了就不疼了。”那時候念遠才三歲,話都說不利索,現在他十四歲了。時間過得真快。
念遠又摘了一顆遞給林清雪。“媽媽吃,最大最甜的給媽媽。媽媽心臟不好,要吃甜的。”林清雪接過來咬了一口,甜。她看著兒子,想起他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像一隻小老鼠。現在他十四歲了,會發明東西,會打官司,會說英語,會彈吉他,會種枇杷樹。她為他驕傲。
念遠的“智慧枇杷樹”在全國中學生科技創新大賽中獲得了金獎。訊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寫作業,頭都沒抬。林清雪跑進來,“念遠!你的發明得了全國金獎!”念遠放下筆,“嗯。”“你不高興嗎?”“高興。”“那你為什麼還在寫作業?”“因為作業寫不完,明天老師會罵。”林清雪看著兒子認真的側臉,這孩子像他爸,榮譽不榮譽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作業寫沒寫完。
大賽組委會邀請念遠去北京領獎。念遠請了假,林清雪陪他去的。人民大會堂的頒獎典禮很隆重,念遠站在臺上,手裡捧著金獎獎盃,臺下坐滿了人,閃光燈閃個不停。有記者問他,“周念遠同學,你發明‘智慧枇杷樹’的靈感來自哪裡?”念遠想了想,“來自念遠家的枇杷樹。奶奶種的,姐姐種的,念遠種的。念遠怕它們渴了,沒人澆水。念遠愛它們。”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林清雪坐在臺下哭了。她想起念遠小時候蹲在枇杷樹下挖坑的樣子,小小的手捧著核,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小心翼翼地蓋上土。那時候她以為這棵樹不會活,沒想到它活下來了,還長成了大樹,還結了很多果子。這孩子像他爸,認準了一件事,就會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好。
方悅的醫院來了一個急診病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從橋上跳下去,被人救上來,送到醫院時已經昏迷。她的父母跪在搶救室門口,哭得幾乎暈厥。“方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她才二十二歲。”方悅扶起他們,“我們會盡力的。”
女孩醒來的第一句話是,“你們為什麼要救我?我不想活了。”方悅看著她蒼白的臉、絕望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媽媽走的時候,她也不想活了。後來她挺過來了,因為知道媽媽不希望她死。“你死了,你爸媽怎麼辦?”女孩哭了,“他們不愛我。他們只愛我弟弟。”方悅握住她的手,“你爸媽不愛你,你更要活著。你活著,才有機會證明你比他們強。你死了,他們更不在乎了。”
女孩不哭了。方悅幫她聯絡了心理醫生,女孩出院那天,拉著方悅的手,“方醫生,謝謝你。我會好好活的。”方悅看著她,“好。你好好活,就是對得起我。”女孩點了點頭。
顧老闆的人開始在武館門口轉悠。不是鬧事,就是轉悠,像幽靈一樣,來來回回,讓家長們心慌。學員們又走了一批,從三十多個掉到了二十多個。劉鐵急得滿嘴起泡,周龍的白頭髮越來越多,錢教練也瘦了一圈。周牧野不急,每天照常上課,該教教該練練。
那天傍晚,顧老闆親自來了。他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站在武館門口,仰頭看著那塊燙金的牌子,看了一會兒才進來。“周教練,久仰久仰。”周牧野看著他,“你是?”“姓顧,省城的。趙爺是我兄弟。他進去了,我來看看你。”周牧野看著他,“看完了?走吧。”
顧老闆沒有走,在椅子上坐下來。“周教練,趙爺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他做錯了事,該受罰。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周牧野看著他,“什麼生意?”“你這武館的地皮,我看上了。你開個價。”周牧野看著他,“不賣。你走吧。”
顧老闆的笑容收了,“周教練,你知道我出得起價。你開個價,多少都行。”周牧野站起來,“不賣。你走吧。”顧老闆看著他,“周教練,你是個倔人。我欣賞你。但你一個人,扛不住的。”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念遠從省城回來了。他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劉鐵走過來,“念遠,你看什麼呢?”“看牌子。”“牌子怎麼了?”“舊了。換塊新的。”劉鐵愣住了,“換新的?這塊牌子跟了你爸爸二十年。”念遠看著他,“二十年了,該換了。”
新牌子做好了,掛在門頭上。“牧野武道館”五個字,燙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念遠站在門口仰著頭,念恩也站在門口仰著頭。念遠說,“姐姐,新牌子好看。”“嗯。”“姐姐,武館會一直開下去嗎?”“會。”“開到什麼時候?”“開到念遠不想開的時候。”念遠想了想,“念遠想開。念遠要一直開。”念恩看著弟弟,笑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樹上,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方悅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燈火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那個跳橋的女孩,想起她說——“他們不愛我。”她告訴她,你更要活著。她希望她真的能好好活著。
小周念在部隊的訓練場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家裡的枇杷樹,想起方悅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的樣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忙完了嗎?”她回覆:“忙完了。”他又發了一條:“辛苦了。”她回覆:“不辛苦。”他又發了一條:“我想你了。”她回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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