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掌心
科武堂離開縣城後，沈館主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篇長文，標題是《我輸了，但我不丟人》。他在文章裡詳細描述了那場擂臺賽，寫到了糖糖坐在輪椅上的出拳，寫到了小周念摘掉護腰帶攥在手心裡的瞬間，寫到了他跪下那一刻抬頭看見小周念身後站著的全是普通人的臉。他在文末寫道：“傳統武館不是敗給了科技，是科技還沒學會怎麼跟人的溫度對話。我認輸，但我學到了最珍貴的一課。”文章釋出後迅速發酵，閱讀量暴漲。評論區有人寫了這樣一句話：“周教練倒了，但武館還在。”
小周念把文章轉給了周牧野。周牧野坐在輪椅上，看著螢幕上的文字，然後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院子裡的枇杷樹又長高了，念遠當初親手種的那棵，已經有碗口那麼粗了。枝葉伸展開來，濃綠得像要滴下墨來。“念念。”“嗯。”“你把武館守住了。”小周念站在輪椅旁邊，“不是我一個。”
周牧野沒有說話。他轉動輪椅出了門，緩慢地停在枇杷樹前。他仰頭看著滿樹的新葉，就這樣看了很久。念遠從屋裡出來，看見爸爸的背影，站在門口沒有過去。他又長高了一些，十五歲的少年，肩膀已經開始有了輪廓。他看見爸爸把手輕輕搭在樹幹上，像搭在一個老朋友肩上。
科武堂風波過後，方悅的孕期反應也越來越重。每天早上在洗手間裡吐得直不起腰，她撐著洗手檯深呼吸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見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小周念每天早上會準時出現在她家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東西，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蘇打餅乾，說是林清雪叮囑他帶來的。
“你不用天天來。”“我不來，你不吃。”“我吃了。”“你騙人。你早上吐了。”她看著他，“你監視我？”“媽說的。她說你肯定沒好好吃，讓我盯著。”方悅眼眶忽然有點熱，“你媽跟你爸一樣，心裡裝著一大家子人。”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你吃了嗎？”“吃了。”她看著他，“你瘦了。”他看著她，“你也瘦了。”
方悅把包子和粥放在桌上，忽然開口，“周念，我不怕生孩子。我怕你什麼都不說。”他握著車鑰匙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我知道。我以前跟你保證過很多次。這次我保證，不讓你一個人扛著。”方悅看了他很久，“你保證？”“我保證。”
念遠的第二代“智慧枇杷樹”在省城科技展上亮相，比第一代更精巧、更靈敏、更實用。一臺樣機放在展臺正中央，周圍圍著好幾十個人，有人拍照，有人錄影，有人拿著本子記筆記。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站在展臺前看了很久，問他，“周念遠，你做這個的初心是什麼？”“怕家裡的樹渴了。沒人澆水。”老教授沒有笑，“你的產品很好，你這個人更好。”念遠微微低頭，“謝謝老師。”
念遠獲獎的訊息傳回縣城時，林清雪正在廚房給周牧野燉排骨。她握著手機聽了十幾秒，眼淚掉在灶臺上。周牧野坐在輪椅上看著她，“怎麼了？”“念遠又拿獎了。這次是省科技廳的特等獎。”“他拿過很多獎了。”“每次我都高興。”周牧野沒有說話，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輕輕抖。
念遠週末回家，把獎盃放在客廳桌上，沒有炫耀。晚上吃排骨的時候他忽然開口，“爸，念遠想過了，發明要繼續搞，但武館也要管。下週開始，念遠週末回來住，幫哥盯著訓練。”周牧野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會影響學習。”“不影響。念遠算好了。”林清雪看著他，“你哥怎麼說？”“哥說可以。”周牧野沉默了一下，“那你自己說了算。”
晚上的枇杷樹下，念遠蹲在地上檢查剛換過的土。小周念從武館回來時，看見他蹲在那裡，“你在幹嘛？”“給樹鬆土。這棵是念遠當年種的，種的時候就這麼小。”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小周念在他旁邊蹲下來，“這棵樹活了很多年了。”“嗯。跟武館一樣。”
周牧野在屋裡透過窗戶看著兩個兒子蹲在枇杷樹下的背影，父親在看著兒子，兒子在看著樹。他轉動輪椅出了門，停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三個男人身上，大小不一，高矮不齊，但他們都在一棵樹下。
“爸。”小周念先開口。“嗯。”“沈館主發了一篇文章，說謝謝武館教了他一課。”周牧野沒有接話。“爸，你覺得他還會來嗎？”周牧野看著那棵枇杷樹，“他不需要來了。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小周念沉默了一下，“那以後還會有別人來嗎？”“會。但你不怕了。”小周念和念遠都看著他。周牧野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怕是因為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你現在知道了，就不怕了。”
他轉著輪椅轉身回屋。念遠和小周念看著他的背影，他轉動輪椅的速度很慢，但沒有停。風吹過來，枇杷葉沙沙響。念遠低聲說了一句，“哥，爸真的老了。”小周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林清雪從屋裡出來，把一碗熱湯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對著兩個兒子說，“念遠，念恩下週從省城回來，她說要帶一幅新畫給你看。”念遠站起來，“姐姐畫了什麼？”“她說等你看到就知道了。”念遠看著月光下的枇杷樹，忽然覺得，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雨，只要回到這棵樹下，就什麼都平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