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撐傘的人
小周念接手武館的第一個月，縣城裡就傳開了閒話——“周牧野倒了，武館也撐不了多久。”有人當面說，有人背後說，劉鐵聽到一次炸一次，小周念一次都沒反駁過。他只是每天準時開門，準時上課，準時關燈鎖門。武館門口的牌子換了一塊新的，但名字沒變，“牧野武道館”五個字，燙金的，是念遠從省城找人做的，說之前的舊了。小周念看著那五個字，想起爸爸第一次把鑰匙放進他手裡的場景，那把鑰匙被他拴在車鑰匙上，每天帶著，沉甸甸的。
念遠週末回來的時候發現哥哥黑了，也瘦了。他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小周念教課，一教就是兩個小時，中間沒喝一口水。糖糖的拳法越來越有力量，小靜的聽聲辨位已經到了閉眼就能躲開攻擊的程度。念遠忽然覺得，哥哥不只是替爸爸站，他還想把武館帶到比爸爸更高更遠的地方去。
省城來的那家“科武堂”，帶著一整套AI訓練裝置，在縣城最好的地段開了分館。開張那天他們在縣城中心廣場擺了一個大擂臺，迴圈播放他們學員的訓練影片，畫面裡全都是戴著感測器、盯著螢幕的人。最刺眼的是他們門口掛的橫幅——“傳統武館已死，科技才是未來。”
劉鐵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條橫幅，氣得手都在抖，“周教練，你管管！”小周念正在給一個孩子繫腰帶，繫好之後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讓他繼續練，才直起身，“他打他的廣告，我們上我們的課。他要是真厲害，早就憑本事贏了。”
科武堂的挑釁越來越頻繁。他們館主姓沈，三十出頭，海歸博士，技術出身，帶著一套智慧評分系統，學員每打一拳螢幕就顯示“精準度87%”“力量不足”“建議改進動作”。有家長帶孩子去體驗，回來跟劉鐵說，“那邊好先進，孩子打了多少分都看得見。”劉鐵心裡發緊，但沒有說出來。
念遠在學校聽說了這件事，那天晚上他給自己在省城的導師發了一條訊息：“老師，念遠想請教一個問題，科技能不能替代人？”凌晨兩點，導師回了一條語音：“科技能替代很多東西，但替代不了人心。”
小周念做了一個決定——他用武館剩下的錢，辦了一場公開邀請賽，向全縣所有武術愛好者開放，包括科武堂。沈館主收到邀請的時候愣了半天，“他邀請我？”助理點頭，“就在他們武館門口，搭擂臺，公開比。”沈館主笑了，“傳統武館的傳統打擂臺？行，我去。讓他們看看什麼叫降維打擊。”
比賽那天，武館門口搭了一個簡易擂臺，來的人比小周念預想的多了一倍。科武堂來了十幾個人，穿著統一制服，胸前印著閃亮的標誌。沈館主坐在臺下，翹著腿，拿著平板，上面即時跳動著資料。
小周念站在擂臺中間，“今天不打分，不評資料。就比能不能站穩。誰先倒下，誰輸。”沈館主放下平板，“比就比。”兩邊各出五個人，一局定勝負，五局三勝。
第一局，武館這邊是劉鐵。他對上科武堂的一個年輕教練，對方動作精準、速度極快，但劉鐵硬扛了三分鐘，終於在對方體力下降時抓住機會，一腳把對方掃下了擂臺。第二局，錢教練輸了，對方的技術確實先進，動作沒有任何多餘，像一臺訓練有素的機器。第三局，武館這邊是糖糖。她坐在輪椅上，科武堂的學員看見她，猶豫了一下，“你們……”小周念站在臺下，“她是我爸的學生。她練了五年。你跟她打。”
輪椅對站立，劣勢不言而喻。但糖糖的拳法穩、準、狠，對方動作再標準，也擋不住她每一拳都精準擊中要害。她在第三回合一拳打在對手腹部，對方退後兩步，蹲了下去。臺下安靜了好幾秒，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科武堂贏了第四局，雙方打成二比二。最後一局，小周念自己上。沈館主也站了起來，“周教練，我跟你打。”兩個人站上擂臺，臺下鴉雀無聲。小周念沒有穿道服，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腰上還戴著爸爸那根舊護腰帶。
沈館主動作極快，出手就是一套連貫的組合拳，小周念沒有硬接，一直在退，一直在躲。臺下有人喊，“周教練，打他！”小周念沒有回應。他在等，等一個破綻。
第五分鐘，沈館主的動作慢了一拍，體力出現了短暫的空窗。小周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步上前，一記橫踢正中他胸口。沈館主踉蹌後退幾步，單膝跪地，撐著地面抬頭看著他。兩人對視的瞬間，沈館主忽然笑了，慢慢站起來，伸出手，“周教練，我輸了。你說得對，傳統的東西，有它活下來的道理。人，機器替代不了。我今天學到了。”
小周念握住他的手，“你也沒輸。你比我年輕，技術比我強。你只是輸給了我們守了二十年的東西。”沈館主看著他，“什麼東西？”“人情。”沈館主沉默了一下，鬆開了手，走下擂臺。科武堂的人跟在他身後離開了。
圍觀的家長們沒有走。有人帶頭鼓掌，然後很多人跟著鼓掌。小周念站在擂臺上，汗水從額角滑下來，他摘下腰上的護腰帶，攥在手心裡，對臺下說了一句：“謝謝大家。武館明天正常上課。”
那天晚上，林清雪推著周牧野來到武館。他坐在輪椅上，看著訓練場裡孩子們還在加練，拳聲、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他在門口停了很久。念遠從裡面跑出來，看見爸爸，腳步慢了下來，“爸，你怎麼來了？”
周牧野看著兒子，“來看看。你哥呢？”“哥在裡面教糖糖。”周牧野點了點頭，自己轉著輪椅往裡走了一步。念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緩慢前進的背影，忽然覺得爸爸的肩膀好像比記憶中窄了一些。但他依然是站直的人。即使坐著，他的脊背也從未彎過。
